夏侯玄之前跟舅父曹真聊天的时候,曹真感慨说曹叡很聪明,聪明的人主意大,总想要将一切都攥在自己手中,让一切都跟着自己的思路运转。
可现在重新看看,曹丕死的还是太早了。
如果曹丕能再活十年,慢慢给曹叡铺路,之后曹叡有了充足的班底再当上皇帝,以他的才智足以经营好一切,率领大魏走到一个相当可怕的高度。
但……
嗯,反正现在,曹叡越是想要证明自己越是受挫,他一开始还能好好地跟身边人商谈一下战法,筹谋一下思路,现在已经开始意气用事,今天打这个,明天敲那个,已经完全不考虑轻重缓急,好像一刻都拖延不得。
可能……也真是拖延不得了。
太极殿都被人烧了,曹叡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
他身边的重用的大将军曹真、领军将军杨暨已经明确对他表达了不满,刘晔、杨阜又纷纷叛逃,如果刘晔叛逃还能勉强解释成这个人潜伏在大魏高层,是曹丕的历史遗留问题,那杨阜的事情就真的不好解释了。
杨阜是曹叡一手提拔的,一手提拔到了相当关键的位置,之前还一个劲的让他来修园子,他都说曹叡的血脉不纯,是袁熙的血脉,那说起来真的是非常的可疑了。
而偏偏这个时候,诸葛亮又来补刀——现在洛阳市井都在说,诸葛亮畏惧的只有荆州都督吴质自己,见了曹叡格外兴奋,甚至专门设下兵马,想要将曹叡也擒了。
这明显是当年秦军散播谣言迫赵国以赵括替代廉颇之法,但事实证明人就算都知道这个道理,再搞一遍的时候该上当也会上当。
这等于直接把曹叡架在火上烤,让曹叡动了杀心。
曹魏建国之后还没有主动朝蜀汉用兵,现在诸葛亮不是经常走荆州吗?
好,荆州可以送给你,凉州也可以送给你,但汉中……我们要定了。
“司马仲达和吴季重、黄德和都联名署名,已经要求将荆南的兵马全都撤回来,这么大的一块肉,诸葛亮一定吃的很欢畅。
这便是咱们伐蜀的机会,泰初,你说是不是?”
曹叡自言自语地说着,死死地盯着夏侯玄,刚才还蛮开心的夏侯玄突然闻到味道有点不对,缓缓蹙起了眉头,略有些发颤地道:
“这是,这是德和他们一起商议的?”
“不错。”曹叡风轻云淡地说着,声音很尖利,听着让人有点畏惧,连,“德和这次商议的法子深得朕心啊——咱们之前贸然图谋荆南四郡,把赵伯然手下的兵马调走太多,这打起来了左支右绌难以应付,所以此番要先把兵马集中在江陵。
之后咱们守住江陵,蜀军必然争夺荆南,泰初从关中出兵走子午谷进军,大将军已经筹谋周全,此战定能稳操胜券,怎么样,泰初,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对你期望甚是高,说你是夏侯家的栋梁股肱。
你刚才也说,关中今年大丰收,各水路畅通,军心欢欣鼓舞,此刻正是你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黄庸之前说过,要“东和孙权,西拒蜀汉”,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样的方略一直没有形成,倒是曹叡主动要求黄庸向孙权开战,这才拿下了江陵。
好,那就好。
之前的事情咱们都翻篇了,德和,朕现在不能任由蜀汉继续这样欺负朕了,现在是你用兵的时候了……
曹叡之前不听黄庸的,硬是要去荆州,结果引来了杨阜之变,他现在急切地想要翻篇,尤其是看着眼前的废墟灰烬,他更想翻篇。
他就像一个上了牌桌不想下来的赌徒,总想要用下一把来取得完全翻盘的大胜利,将之前的一切屈辱、不甘、痛苦通通打得烟消云散。
“陛下……”孙资苦笑着上前,曹叡猛地扭头过来,孙资吓了一跳。
只见曹叡双目殷红,恐怖的血丝爬满了眼白,骇人的目光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而不是一个大魏的君王。
孙资想起曹叡刚登基的时候尽管主意大,但表面还是装出来对温良谦逊,对所有人都极好的模样,有条不紊地拉拢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跟众多辅政大臣处置好关系。
如果不是诸葛亮北伐一口气打乱了他的全盘算计,曹叡本来有大好的算盘,他可以大肆封赏这一战的忠勇功臣,然后慢慢等待以后的种种,杨阜当然也不会因为无法回到老家而丧心病狂。
面对这废墟,曹叡对诸葛亮的冲天怒火已经让他有点上头了,孙资心一凉,知道不能在这种时候触碰这个霉头,又赶紧和颜悦色地道:
“泰初终究是年少,之前也没有领过兵马,天子提前说给你,让你好生准备一番,也是对你的照拂。
泰初,还不速速谢过天子关怀,等过完年,开春了,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切莫辱了你平生英明啊。”
说着,孙资赶紧可怜巴巴地朝夏侯玄挤眉弄眼,让夏侯玄千万不要拒绝,以免在这个时候让曹叡本来就脆弱的心神彻底崩溃。
曹叡这明显是梦到哪句说那句,已经完全上头了,反正没有正式的诏书,夏侯玄先应下来等着以后出兵的时候再说,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等待黄庸回来呗。
但孙资万万没想到的是,夏侯玄现在春风得意,又刚刚在太后、太皇太后面前好好表现了一番,有些事情就应该担负责任。
他见曹叡这满眼血丝的样子,一看就有点不太对劲,索性拧紧眉头,有点为难地道:
“元仲,之前德和虽然说‘东和孙权’之事,可那是以前,孙权不过是大魏的奴仆,现在杨阜已经带着雍丘王去了江东,孙权还称呼曹子建为魏王,我看他不日就要称帝谋反,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联合蜀国,先将此獠诛灭,之后再……再……”
曹叡听见夏侯玄拒绝,猛地一甩袖子,夏侯玄这才发现曹叡生气了,不过出于宗室的责任,他还是想要开口劝谏,刘放赶紧说道:
“陛下,今日天寒,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皇后一定想念陛下了。”
曹叡这才终于从刚才的狂怒中稍稍回过神来。
他这会儿感觉浑身冰凉,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以至于乱了方寸。
身为帝王,随便给人开玩笑,身为……
他又看了一眼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太极殿,终于咧嘴苦笑道:
“走,回宫!”
说着,他再也不顾夏侯玄,与刘放一起返回,刘放挥手招呼周围的内侍搀扶曹叡,被曹叡厌恶地甩开。
孙资则稍稍留步,狠狠瞪了夏侯玄一眼。
“泰初,你这是做什么?”
“我怎么了?”夏侯玄不服气地道,“孙令公,难道你也觉得应该要出兵伐蜀?”
“伐蜀!早晚要伐蜀!天子志在一统,你就不能顺着他的话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