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年秋九月,大魏皇帝曹叡突然决定亲自奔赴宛城。
司徒陈群这次没有拖后腿,而是给了朝堂公卿一个极好的解释——大家不要慌,不是前线出问题了。
相反,这是因为荆州前线形势一片大好,黄庸、吴质分别在江北、江南大败蜀军主力,天子心中大悦,准备亲自去前线鼓舞士气、奖励士卒,同时招降那些被俘的蜀汉将帅,争取他们能早点投入大魏的怀抱。
这个解释相当合理,市井一片大悦,纷纷高呼大魏不可战胜、天子不可战胜,希望让天子封禅的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但洛阳的核心层无不清楚的意识到,大魏的前线这会儿已经出了重大问题,都需要皇帝亲自去协调了。
仅仅一个早晨的时间,消息灵通人士就已经将前线将帅的矛盾来龙去脉清晰地呈现在市井之中。
原来之前已经卷入市井笑话集锦的吴质莫名其妙战胜了诸葛亮,并且夺回了夏侯儒,导致他现在有了跟黄庸叫板的底气,居然开始临阵翻旧账,开始狂吠嫌弃黄庸、孙密不听自己指挥,要求朝廷要么确定让黄庸受自己指挥,要么重新增兵,而黄庸坚决不同意——不管是受吴质指挥还是增兵都不同意,这让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深,隔着一条汉水的曹魏友军跟仇人一样,却偏偏把江陵的魏军抛下,让他们跟狡猾的叛逆统帅文钦对峙。
这荒谬的场面让洛阳城中众人都开始理不清自己的逻辑了,甚至大多数人最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蜀军散播的假消息,直到有在中书上班的人确认,大家才各个恍然大悟这传言居然是真的。
这大魏看起来像个朝廷的样子,原来不过是个巨大的山寨。
整整一个白日,洛阳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无心工作,所有人都在集中精力疯狂键政,口若悬河地讨论着荆襄战事——反正就今天,支持吴质的人比较多。
大多数人不知道吴王陆凯是谁,但这是大魏今年才正式册封的正牌王爵,手握精兵的一方镇抚,更要命的是因为通讯的问题,七八天前洛阳市井才听说陆凯收复了夷陵,大家还沉浸在赢学的良好气氛中。
去年冬天那种气势如虹、四方震动的大好局面好像就在眼前,怎么一转眼,江陵就要成为大魏的巨大创口、伤心之地了?
一个刚册封的王爵战败被擒给四方人带来的震动可太大了,大家都觉得这下大魏要完了,再说起这个人以前是黄庸举荐,甚至击败陆凯的人也是黄庸举荐,洛阳的大小官吏这次都开始同情起了出身不高、之前又率众抗击鲜卑入侵的吴质。
市井中的人喜欢的要么是饱读诗书的清流,要么是出身不高但是抵抗强敌的英雄,像黄庸这种降将、收容鲜卑、支持肉刑的天子宠臣真是极好的佞幸材料,已经有很多人把黄庸比作了汉末的十常侍。
但太学为首的士子自然是站在大师兄这边,士子们坚决相信大师兄才是忍辱负重、利国利民的英雄,这次吴质犯畜的细节他们之中的不少人也已经打听到,顿时群情激奋,纷纷行动起来在洛阳的大树下、大桥边摆摊给过往的贩夫走卒讲述事情原委,正本清源维护大师兄的名誉。
可大多数人讨论这玩意还不就是图嘴上一个痛快,相隔千里,谁知道前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不服谁,反倒让大家各自憋了一肚子的气,本来就烦闷的气氛更加压抑。
众多官吏对此毫无办法,他们本来应该驱散这些在市井吵架的闲人,可听着听着,他们也伸长脖子加入了讨论之中,跟那些贩夫走卒一起磨牙。
“哎,我只知道打败仗才会冲突,没想到一直胜仗,把诸葛亮都给打跑了,这倒是现在就冲突起来了。”
“一山不容二虎啊……当年太祖武皇帝和袁本初本是好友,各自都是一方雄主,之后还不是厮杀破脸,最后打成了这副模样。”
“哎,去年夺下江陵的时候,怎么这仗越来越打不明白了,也苦了黄德和,这接连用兵还要委曲求全……”
“嘿,你这话说的,要我说吴季重将军才委屈呢,他是驱逐鲜卑的英雄,他在的时候鲜卑人哪里敢这般模样?”
唯一让大家有点庆幸的是,大魏尚书台的真正掌控者陈群这次居然没有跟朝廷争论。
从大战开始,陈群就兢兢业业地操持大魏的一切军政,为大魏选拔人才,之前更是一直在想办法限制臭名昭著的校事,真不愧是清流雅望。
全洛阳之前都知道陈群跟天子在政见上有点分歧,可这次陈群坚决站在天子这一边,也真让大家庆幸感慨。
“看看,陈司徒才是真正的高士,都说夏侯泰初是名士,可他操持校事祸害民间,此生也难及陈司徒分毫。”
这样好的陈司徒,这样优秀的辅政大臣,真让大家齐齐唏嘘,感慨莫名。
而就在此刻,一个车夫模样,头戴斗笠,面色蜡黄的汉子无意间轻轻长叹一声道:
“说起夏侯泰初的事情,之前夏侯泰初一直在抓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能有什么问题?校事不抓人倒是奇了。”
“呵呵,校事抓人是寻常,但是今日抓的,却都是之前传播吴季重于郭淮商谈之事的人。
黄德和是夏侯泰初的妹夫,你说黄德和与夏侯泰初相争,会不会就是如此?”
这个假说让气氛一下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敢说话。
“不,不要命了!”人群中有人赶紧提醒,“你知道是为什么,怎么还在说这种事?”
“我为何不能说?”那个车夫不满地道,“咱们这么多人,校事那些偷鸡摸狗的还能把咱们都抓去不成?我看不只是我,洛阳的有识之士肯定有不少也想到此事,他们抓谁?还能把这洛阳所有人全抓起来不成?”
只要有人出头,大家都会有法不责众的心理,听那个车夫这般说,众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自然将话题绕到了这个方面。
“是啊,之前我就觉得奇怪,郭淮当年是文帝的东宫旧臣,怎么就突然反了,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这次我听说樊城洪水泛滥,郭伯济趁机将吴季重包围,可最后却阵前叙话将他放走,哪有这样的事情,肯定是郭伯济诉说了不少苦衷。”
“是啊!”
“是啊!”
“是啊!”
之前郭淮和吴质这对苦命鸳鸯不得不说的故事就是洛阳市井的热议话题,只是之前一有人讨论就会引来校事,搞得大家也不敢多说。
可这次有人开了头,大家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这才渐渐将话题转移,随即想到了这次吴质莫名其妙与黄庸争斗的事情。
“之前黄德和与吴季重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年初下雪的时候二人还一起同游,相谈甚欢。
诸葛亮入寇南阳的时候,朝廷本来想要派遣大将军曹子丹去救,只是考虑到大将军与吴季重素来不睦,所以才换成黄德和。
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和睦,为何此番竟然到了这般田地,好像就是从吴季重于郭伯济阵前商谈之后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