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有限的兵力合理的调用是统帅的巨大学问。
诸葛亮在最初发现夏侯楙用兵混乱,甚至可以说缺少章法之后,立刻生出了全歼夏侯楙的念头。
他之前已经听说夏侯楙被罢免大将军之后心中一直不服,如果感觉吴质要建功,那是肯定不能容忍的。
因此诸葛亮才装作要全军溃逃向南,跟吴质死战,却偏偏将精兵留在半路,等夏侯楙钻过来,先集中兵力打夏侯楙,之后再全军调头进攻吴质。
诸葛亮的胃口很大,想要一口气吃掉两支魏军,为了歼灭夏侯楙,他集中了大半精兵,可相对的,他不能给南线太多的兵马。
他要让吴质始终感觉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只有这样,参与过不少战斗、且给曹丕当过谋主的吴质才可能将手头的兵马尽可能多的投入战场,也只有这样,诸葛亮才能尽可能歼灭魏军的主力。
这位蜀汉丞相此番用兵,自己这一路就没有占据土地的准备。
既然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占据土地,那大汉丞相带这么多人出来肯定不是为了散步。
他要狠狠的打,就算敌人是硬骨头,他也要把他们全都咬碎吃下去!
可如此一来,在南线的汉军担负的压力更加巨大。
汉军张开口袋准备消灭夏侯楙的时候,樊城北的平原上战斗已进入了最原始、最野蛮的阶段。
夏日的烈阳被浓密的狼烟遮蔽,投下的光芒昏黄而沉闷,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神。
这边也燃起了大火,只是放火的是魏军。
吴质之前见汉军结阵对抗魏军的骑兵冲击,魏军骑兵一时难以得计,索性让人趁着风向正好放火。
在火攻之下,汉军立刻出现混乱,吴质趁机指挥士卒掩杀,汉军被迫一边分散躲火,一边跟踏火而来的魏军幽州骑兵苦战,终于付出了这次东征以来的最大伤亡。
激战一昼夜,汉军被迫不断向北退去,吴质不远不近慢慢追赶,又趁着黎明时分再次发动猛攻。
此刻战场已经完全变成了人间地狱,残破的旗帜倒插在泥泞里,汇聚成洼的血水浸泡着士卒的脚踝。
盛夏湿热的晨风劲吹,而魏军再次放火,这次火势不大,但他们却借着浓烟和汉军的慌乱再次发动进攻,准备一口气冲散汉军的最后的阵地。
只要攻破此处,他们就能直接截断诸葛亮的后路,跟夏侯楙一起南北夹击,彻底消灭这支汉军。
汉军也知道此时是生死之际,只要能顶住,等待诸葛丞相消灭夏侯楙,之后就是反击的时刻。
如果失败……
后果不堪设想。
黄崇一枪搠翻一名冲上土坡的魏军甲士,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顾不得擦拭,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战团。
他麾下的将士多是益州子弟,本非百战之师,此刻能结阵死守到现在,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气。
但血勇之气,这支魏军也有。
吴质带来的兵马,是常年镇守北境、与鲜卑乌桓等族厮杀的边军,他们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水银泻地一般势不可挡,又,不断地蚕食、撕裂着汉军单薄的防线。
吴质给的奖励丰厚,手下人各都督张弛有度,不像夏侯楙一样顾前不顾后,打的很有章法。
“随我向前,护着弩手射他们两边,之后随我向前突击,破他们包围!”黄崇的叫喊已经有些变形,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他肺部生疼。
他才十七岁,临敌经验不足,仓促担当如此重任,之前学习操练的种种好像全然用不上,也只有舍命搏杀,回报丞相的恩情。
魏军此刻已经不再试探,而是聚集涌了上来,为首的一员校尉,挥舞着大戟,左突右突无人能挡,将试图主动出击的汉军生生挡住,顷刻间就有五六人惨遭格杀。
“竖子敢尔!”黄崇双目尽赤,手中长枪一振,抖出一片枪花,直刺那校尉面门。
我不能退!
我父兄降贼,苟且偷生,已令黄氏门楣蒙羞。
我黄崇绝不能再当降人!
他出手如电,势如风雷,那魏军校尉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将领激战一夜居然还有这般力气,急忙横戟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戟杆剧震,校尉虎口迸裂,连退数步。
黄崇得势不饶人,枪出如龙,步步紧逼,逼得那校尉手忙脚乱,破绽百出,只听噗的一声,枪尖透甲而入,自那校尉后心穿出。
黄崇拔出长枪,看也不看倒下的尸身,再度转向战阵,大喝道:
“贼子,还不怕死的尽管来,跟我黄崇好生斗上一斗!”
远处眺望战阵的吴质稍稍皱起眉头,本来还颇为镇定的他开始稍有些焦急了。
他本来以为激战一夜,魏军轮番出击,汉军溃败只是迟早的事情。
没想到汉军徐徐向北退却,但依旧在拼命抵抗。
更让吴质闹心的是,他发现这次跟自己周旋的汉军并不是诸葛亮的主力,也就是说,诸葛亮在离开新野之后并没有仓皇逃窜。
是之前的消息有假,还是诸葛亮更有什么诡计?
别是他想要同时出击,一起消灭我和夏侯楙吧?
“将军,我看不对劲啊,蜀军这些人好生厉害,咱们要不要先退到樊城再说?”吴质手下的几个校尉已经七嘴八舌的开始出谋划策。
吴质哼了一声,又把双臂抱在胸前眺望。
如果是诸葛亮亲自到来,吴质率军猛攻打不动还是很正常的。
可这领军的是个无名小卒,居然率众缠斗许久,要是田国让在……
吴质有点后悔,不该把田豫留在樊城。
不过当时田豫的态度让吴质非常不满,本来也存着田豫不来我照样能打胜仗的心思,可现在田豫不来,他立刻发现他吴某人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足。
可恶啊。
都怪田豫畏惧蜀军不肯跟本将一起到来,不然他来了,他……
他就不能主动来吗?
真是的!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黄崇,嘟囔道:
“那小儿咋呼什么呢?”
他手下的都督赶紧回答道:
“将军,那小儿说,他叫黄崇,好像是……好像是黄镇军在蜀中的弟弟……”
“蛤?”
吴质愣了愣,略带惊讶地道:
“当真?”
那个都督苦笑道:
“小将只是听闻黄镇军在蜀中还有个弟弟,好像是叫黄崇。
别的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