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在吴质手下一群人的护送中招摇过市。
这一路,吴质好几次想要询问藏在心中那个重要的问题——刘备到底说了什么。
但很显然,黄庸就是想要吊着他的性子,他非但没有主动解惑,反倒放慢脚步,带着吴质欣赏雪后初晴的洛阳。
马上就要过年了,古都洛阳笼罩在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氛中,此刻洛阳的沿街已经有不少摊贩在叫卖货物,不少巡城的士兵也掏出了一些五铢钱,赏饭们在手中掂了掂,感觉重量好像不足,开始跟士兵议价,士兵也乐此不疲,还真有几分热闹的景象。
之前洛阳已经不流通五铢钱了,可之前黄庸在关中时候的老战友司马芝回朝,奏请恢复五铢钱,曹魏已经开始试行在京畿推广五铢钱看看成果。
铸币的工作已经交给了曹洪那个不喜欢做官,为人又清廉如水的好儿子,都是自己家人当然放心,造币的情况如何黄庸不知道,但从现在的场面来看好像不是特别乐观。
不过他也理解,年轻人嘛,大侄子今年还不到四十,偶尔犯错也是可以理解,自己这个当叔父的不能要求太高。
黄庸去路边,从跟随他的仆役那要了点五铢钱,试着买了几件西域淘换来的玉钗,准备送给即将过门的夫人,吴质手下的士卒好多年没有见过这般繁荣了,都伸长脖子看,好多人也跃跃欲试想要来买点洛阳特色的小物件。
可见吴质手下精干雄壮的士卒缓步走来,刚才还热闹招呼客人的小贩都下意识地躲闪在一边,人人眼中都是恐惧之色,随即弯腰一卷,将地上的货物变戏法一样收好,逃也似地飞奔走,那些巡城的士兵也齐齐露出惊讶之色,赶紧后退。
虽然说这年代兵比贼的名声更臭,但洛阳的商贩都已经习惯了士兵,按理说大家也不该这般。
只是因为洛阳的百姓眼光极好,一眼就看出这些雄壮的士兵身上带着一股来自北国的凛冽杀气,联想到最近的传闻,大家都知道这是吴质回来了。
吴质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
他确实没有为虐洛阳,但大家提起吴质的时候都大摇其头,渐渐的众人也心生恐慌,下意识的远离了些。
吴质原本是完全不在乎这种刁民,可就像某些天天犯畜的人在领奖之前也会顾及一点名声一样,吴质这会儿即将领到好评了,却见众人都畏惧地远离自己,顿时气急败坏,不满地皱起眉头。
“这些刁民,我又不曾慢待他们,为何如此模样,当真叫人气恼!”
吴质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道:
“本将在河北不争不抢,这些刁民……嗯,还有不少是本将从河北迁移过来的呢!”
饶是黄庸心志坚定,听见吴质说这种话还是差点绷不住笑出来,他微笑着将玉钗收好,再仔细打量起吴质。
这个吴质……
曹丕在位的时候觉得冀州人都不是好人,于是大量从冀州迁移百姓进入京畿附近屯田。
可以说大魏刚开国的时候废除货币也是没有办法,因为屯田的太多了,大半个北方都是曹家的屯田客,市面上根本没有多少货物来流通。
货币货币,能有货物作为铺垫,才算是货币,没有货,只能算是币样的东西。
这几年中原的经济开始慢慢恢复,可吴质这些年在河北采取不断跟鲜卑作战的政策,依然在执行严格的屯田,看着这些做生意的百姓本来就气不打一处来,此刻更是极其不满,一个劲地撇嘴表示自己根本看不上这些贱民。
但他觉得自己被黄庸盯着,一直做出这种姿态终究是掉价,思考片刻后,他一把扯住黄庸,大步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就这么一直来到了冰封的洛水边,不少百姓纷纷避让,吴质也推了黄庸一个趔趄,虎着脸道:
“本将还有别的事,你快告诉我刘备之前都说了本将什么?休要一直隐瞒,惹得人心中不喜。”
黄庸笑呵呵地道:
“看来将军很在乎刘玄德的评价?”
“我在乎个屁!本将只是生怕刘备胡搅蛮缠,愚弄蜀中的百姓。”吴质说着,可眼中的期待已经藏匿不住。
黄庸也不再逗他,索性脸色肃穆地道:
“刘玄德出兵夷陵的时候,听闻吴将军都督河北,心中颇喜悦。
他老家是在幽州,少年时就多闻鲜卑为祸,经常说起若是吴将军率军战鲜卑,定能保境安民,令幽州冀州百姓无恙。
之后我来了北方,再不曾听闻刘玄德的事情,但是这次南下荆州的时候遇上了不少荆州的客商,说起当年刘玄德病重思念家乡,又听闻田国让频频出兵大战鲜卑,一直说田国让一生奔波劳碌,只是珠玉蒙尘,只有吴将军这样的有见识之人才能任用。
能用田国让征鲜卑,保护幽州百姓无恙,刘玄德还一直对将军颇为感激呢!”
黄庸的谎话一直编的有点东西。
他故意说起刘备的故乡幽州。
刘备幼年时,幽州就是遭受鲜卑入侵的重灾区,刘备的不少乡党都参加过与北方诸胡的激烈作战,以刘备的暴脾气,如果他能回到家乡,一定是最支持吴质北伐的人。
更重要的是,刘备确实跟田豫很熟,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田豫投靠刘备,后来因为家中的老母没人照顾被迫离开,刘备还非常感伤。
这点田豫毫不避讳,在听说刘备去世的时候并没有像陈群那样怡然自得,而是结结实实伤心了好久。
吴质跟田豫的关系还算不错,对这一点也有所了解,闻言嘴角不停地上扬,拼命想要装作无所谓,可还是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脸上终于露出了振奋之色。
你看,我就说,那些人懂个屁。
曹子桓、刘玄德都觉得我做的没错,你们这些人难道比皇帝还懂吗?
“哼,算刘玄德稍微讲点良心吧——这莫不是你编的吧?”吴质瞪着眼睛询问,可明显已经当真了。
黄庸笑哈哈地道:
“是是非非,都是后人评说,难道以将军的本事和心胸,还要计较这种事情的真假吗?”
吴质抿嘴,强行装出高冷的模样,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装不下去,顷刻间眉眼弯弯,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这小儿,说话当真是好听。”
黄庸笑呵呵地道:
“说话好听不好听,要看听众是谁。
说中将军的心事了,将军自然觉得好听,要是说不中了,将军只怕会觉得我这个小儿胡搅蛮缠,甚是卑贱可恶。”
吴质重重地点了点头,傲然仰头,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