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蕃的表态让陆逊非常满意。
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中,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大吴的事业不顾自身安危,千里奔赴远方苦心孤诣做事,这确实是让陆逊有点感动了。
感动之余,陆逊又蓦地生出几分疑惑。
陆逊是个很谦逊的人,做事先问自己配不配一直是他人生的铁则,此刻他心中感慨之余,也有个声音在轻声问,大吴配得上这种忠臣吗?
这样忠义的人,肯定心中是有点理想,有点追求的。
这样的人会来吴国吗?
哎,我想什么呢?
陆逊摇了摇头,他让人打来一盆冷水,用双手捧起,轻轻拍打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水花让陆逊渐渐恢复冷静过来,聪慧的大脑也开始了迅速转动。
不错,隐蕃说的很对。
江陵都丢了,荆州西部岌岌可危,这是东吴的命脉,是江东的咽喉,当年他们拼了命,才从刘备手中艰难夺下这块土地,现在不能就这么随意丢弃。
还是得留下人。
如果曹魏占据这里,以后一定要抓紧夺回来。
如果蜀汉占据这里,等击败曹魏之后,也终究要夺回来。
这是不容商量的,是陆逊全盘谋划的、长江防线的关键所在。
而且这些先不论……
陆逊抹了抹水珠,呼唤来仆人,沉声道:
“替我……算了,我自己去吧!”
刚才那么一瞬,陆逊突然想到隐蕃知道不少吴军的机密,不能让他这么容易跑到蜀汉去,但再想想,横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好像一时也顾不上隐蕃了。
他集结了朱桓、全琮。
二人之前还在艰难地应付张郃神出鬼没的偷袭,听说陆逊集结他们,一开始都不情愿,可没想到陆逊居然亲自来到他们营中,二人这才意识到出了大事。
等三人聚在一起,周围的重要参军、主簿也纷纷汇聚,陆逊这才凝神道:
“我要给诸君说一件大事——江陵已经丢了!”
“啊?啊啊!”
吴军众将一起惨叫出来,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大叫,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逊。
陆逊是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众人都感觉自己的三观遭到了严重的暴击,每次呼吸都极其痛苦。
众人的反应没有出乎陆逊的预料,他又继续说道:
“朱义封下落不明,犬子被擒,城中的荆州人也都反了,只怕不久之后曹魏就会造谣是犬子生变打开城门,再说什么曹魏要封我为王,来离间我们。
以至尊的脾气,只怕很快会跟曹魏讲和,嗯,就算不讲和,也一定会要我等撤军,咱们现在非走不可了。”
陆逊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大家收到消息是自己的儿子侄子谋反,只能给大家提前说好,这都是曹魏的离间之计。
众人大吃一惊,又很快觉得合理。
曹魏现在的用兵跟曹丕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这次他们一下中了徐庶的诡计,曹魏还能再想出什么恶心人的手段也很正常。
全琮终究还是年轻,他无力地瘫坐在地,嘟囔着道:
“这些贼人,当真是无耻之尤,趁着我军北伐之时,居然偷袭江陵。
有本事跟我等好生厮杀一番,卑鄙小人,真是一群鼠辈!”
朱桓更是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大家都不是外人,知道孙权喜欢和解的性格,估计很快他们就会收到书信,要求他们赶紧退回武昌,尽量先集中兵力以备来日。
那么……
后面的事情就更麻烦了。
这次陆逊带着举国的兵力离开,毫无战果,而且儿子和侄子还可能卷入叛国之中,那陆逊回去……嗯,不好说。
眼看他们坚持许久的事情可能要化作泡影,朱桓和全琮满脸不甘心。
还是全琮率先反应过来,低声道:
“大都督,你说现在要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朱桓也立刻点头道:
“不错,伯言最是聪慧,咱们都听你的!”
陆逊沉默片刻,寒声道:
“若是诸君都听我的,那我倒是……直言了。
诸君奋战许久,若是后退,贼人必知我等虚实趁虚而入。
为今之计,当先瞒着贼人,徐徐向后,准备……咱们的火攻之法。”
陆逊很清楚,他们收到消息,魏军那边估计也早晚会收到消息。
说是退兵,可退兵的时候吴军只要露出一丝慌乱,那魏军肯定就要狠狠追击。
他之前就已经布置了火攻之法,只是这种手段非常行险,势必需要诱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想使用。
可现在已经到了死中求活的时候,这种手段也不得不赶紧拿出来了。
陆逊叹了口气,正色道:
“我是全军大都督,我用兵不慎落得如此田地,合该受罚。
我之前布置了火攻之法迟迟不忍用,如今不得不用,实在是丢人现眼。
此刻诸君先走,我为全军殿后,诸君只要依计而行,就算火攻不成,能稍稍阻挡贼众追击,也能安然返回了。”
陆逊趁着秋日,已经在石亭做了充足的准备石亭小城堆满了干柴,而吴军也积累了足够的引火之物,只要魏军进入石亭,吴军就开始放火。
实在不行陆逊还有大招——我直接放火烧山。
大火蔓延起来,西北风起,他就不相信这种气氛里魏军还敢放肆追赶。
朱桓听陆逊说的悲壮,也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昂然道:
“伯言,你是大都督,这种事情怎能让你做?
交给我,让我来!”
全琮也赶紧说道:
“还是我来吧——诸位就莫要跟我争抢,也让小将立功不是?”
陆逊和朱桓一齐张了张嘴,也知道这不是谦让的时候,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大火。
这是吴军的拿手好戏。
赤壁、夷陵都用此计大破顽敌,江陵之战潘璋也是威胁用火烧浮桥,最后逼退了夏侯尚。
没有人比吴军更懂得放火,就看这次的火能不能救吴军于水火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