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是长江冲击的泥沙淤积成的一小片江心岛。
此刻因为深秋水浅,这片区域比平时扩大了许多。
当年黄庸的老丈人夏侯尚就曾经利用这座江心岛架起浮桥,准备跟曹真一起南北夹击江陵,只是因为想到这招的时候太晚,长江已经开始涨水,最后差点被潘璋偷袭烧毁浮桥,最后只能作罢。
可这座岛不会消失,善战的文聘也早就做好了方案——由邓艾包围乐乡吸引朱然主力的注意,石苞则上中洲率军坚守,阻挡朱然的进攻。
朱然亲自指挥,下决心夺下中洲,拔掉这颗钉子,防止魏军南北一起进攻江陵。
可石苞之前抵达,已经将小船全都拖到浅滩上,上面再灌注泥沙,在岸边宛如鹿角一般,朱然想要登岸,石苞等人立刻以密集的箭雨回应。
围攻一天,魏军的箭矢耗尽,朱然指挥士卒慢慢登岸,可石苞也毫不相让,指挥士卒在江边坚决阻挡。
等夜晚吴军稍稍后退,邓艾又立刻赶来,给石苞提供补给,并带走伤员。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让朱然心中略有些感伤。
“上次江陵之战,看来是我错怪诸葛子瑜了。”
之前魏军进攻江陵的大战中,朱然的表现是最好的,也因此认为其他人都是废物,拖他后腿的废物。
尤其是诸葛瑾表现拙劣,却在战后得到了比朱然更多的奖赏,让朱然非常不满,怀疑诸葛瑾是不是跟孙权说了什么自己的坏话,两家人因此开始不睦。
可在月色中,他看着魏军互相支援,将伤兵一个个背起来送上船,再给岸上的守军送来箭矢和粮食,朱然越发感慨,忍不住轻轻锤了锤船上的围栏。
“哎……要是有子瑜在,我也不至于被困在城中!”
留赞看着眼前的场面,极度不甘地道:
“将军,我军为何不冲杀一阵?我愿意率军厮杀!”
朱然满脸苦涩,但还是耐心地给留赞解释道:
“夜半不是厮杀之时,贼人兵多,若是我军继续攻打中洲,他们从乐乡围过来,我军岂不是有倾覆之祸?”
朱然的水师虽然占据优势,但朱然的本钱毕竟太少。
他们已经激战了一个白天,要是晚上继续作战,那第二天陆上的魏军得到消息攻城,他们哪有力气继续防守。
在水战中击败魏军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朱然只能全副心思指望消息传到夷陵之后步骘能水军支援。
而他,还是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保卫江陵才是最重要的。
随着朱然返回,江陵围城战终于开始。
这次突围的失败意味着吴军脖子上的绳套又开始勒紧,城中的江东子弟忍不住哭出声来,大骂孙奂无能,居然让魏军的船开到这里,真是奇耻大辱。
连宗室都敢骂,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江东子弟了。
但现在朱然没心情管他们,他要好好准备,为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的围城多多积蓄了。
魏军没有像之前一样开始攻城,曹真亲自抵达江陵城北,开始不断拜访那些被撵出来的老人,对老者嘘寒问暖,并且严令士兵不许劫掠,不许踩踏农田。
尽管对魏军的观感很差,但江北的豪族这些年也有不少跟魏军打交道的经验,见态度这么友好的魏军,还是宗室大将曹真亲自指挥,也各个装出一副喜悦受教的模样,纷纷表示“幡然悔悟”,愿意跟着魏军混,纷纷哭诉吴军的暴行,求魏军帮助他们主持公道。
曹真也不是什么老好人,而且说实在他不太心服人心所向之类的说法。
当年刘备倒是扶老携幼渡江,也没有占据江陵,倒是曹军一路猛追猛砍,打的众人纷纷乞降。
看见这些老弱他就上头,要是按照以前曹真当大将军时候的脾气,早就把这些人通通砍了拉倒,省的他们浪费宝贵的粮食。
可这次不一样,黄庸一直跟着曹真来到了江陵城下,娓娓道来:
“咱们这次兵员不多,而且跟之前武帝率军的时候不一样,咱们的时间其实很紧迫。
越是紧迫,越要装出来咱们有的是时间,摆出一副要拖死吴军的架势,逼迫他们城中生乱。
当年刘玄德借江陵后如何横扫荆南传檄而定,为何赤壁之后荆州名士纷纷投奔刘玄德而少投孙权?
这便是……”
“好了好了!”
曹真装好人装的有点呼吸困难了,他不快地打断黄庸,想要尽量严肃一点,可还是露出微笑,轻轻拍了拍黄庸的手背:
“咱们性命都在一处,难道我还不信你吗?
厮杀的事情交给我,其他的事情,我可都交给你了兄弟。”
黄庸哑然失笑,轻声道:
“舅父放心,咱们只要围好了,这次江陵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让您老人家善待这些人也不完全是收买人心,我马上就能用上他们,破城还得靠他们努力啊。”
曹真也很感慨,他没想到这次只用了两万兵力就能团团包围江陵。
以前魏军攻打江陵都务必要水泄不通,隔绝外面的一切消息。
可黄庸偏偏不封堵长江的江面,朱然政治仗的经验实在是太少,还以为黄庸是因为魏军的水战能力不足,所以才被迫放弃对长江的封锁,殊不知这是经验老到的黄庸特意布置的巨大陷阱。
囚徒在等待审判之前一定会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那肯定是想方设法打听一切消息,这是人的本能,是根本不能阻止的。
吴军如果有一个经验老到的总指挥,一定会独自掌握一切消息的传递,哪怕出现了坏消息也得先装作安然无恙。
可荆州牧陆逊不在、南郡太守诸葛瑾不在,江陵城现在根本不知道魏军水军为什么会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这里,大家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消息,拼命传递消息。
江东子弟打听战况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陆逊的主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荆州的青壮打听之前被赶出城的家人们过的怎样,有没有被魏军屠杀侵凌。
当然了,朱然这点经验还是有。
在发现突围很困难之后,他立刻切断了消息传递,命令所有的消息事无巨细必须先汇报给自己,并且严令士兵不能随意打听,甚至不惜切断了商户的往来,表面一定要宣传大吴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上次他们击败了魏军,这次一样可以随便拿捏魏军这些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