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得到了孙奂的书信,文聘亲自留下率军监视夏口。
他果然没有违反信用,稍稍放松了对夏口的包围,夏口守军终于可以出城向南打野,冒充魏军先把周围的百姓抢了补给再说。
孙奂感激莫名,也赶紧再次派儿子孙壹去表达感谢,承诺大家以后保持友好往来,继续当好邻居,打默契仗。
劫后余生的快乐是很多人难以理解的。
夏口的守军喜极而泣,纷纷感谢文聘、感谢孙奂,而且越是这样,他们更是越积极主动的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说什么都不肯再打,再让自己落入饥饿的重围中了。
当然了,有个人对此极其不满。
那就是潘濬。
还是那句话,你们是凝聚意志了,你们是文将军的恩情还不完了,那我呢?
现在吴军上下都沉浸在欢愉的、劫后余生的气氛中。
但很快他们就会反思一下,是谁让他们欠下了文将军的恩情还不完。
任何上位者颜面的损失都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解释过去的,而且现在魏军只是暂时放松了包围,还没有做到完全撤走,目前吴军的粮食依然非常紧张。
而且武昌的粮草供应依旧没有恢复,他们现在的补给方法还是只能靠周围的豪族“接济”。
这种方法肯定会引起大家的极其不满,等众人吃饱了,肯定又要开骂——开骂也是一种凝聚意志的方法和手段。
孙权是不敢骂的,在孙奂的地头上骂孙奂也不是,那接下来大家唯一能骂的就只剩下了潘濬。
如果没有潘濬,文聘估计也没有这么好的借口来进攻,来进攻估计也不会这么赖着不走。
于是,众人一致将非常不友好的目光投向了潘濬,甚至连孙奂都毫不犹豫地暗示起了潘濬。
“承明啊,有些事情呢,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现在至尊辛劳,咱们就没必要跟至尊说的太细。
等这一仗打完,击退了魏军,我自然会好好跟至尊说起。”
潘濬干瘦的脸上满是愁容,他低头沉吟许久,孙奂也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语,但孙奂的表情始终保持了肃穆、森寒,不容潘濬有一丝违背。
孙奂知道,自己秘密做的事情瞒不过潘濬的眼睛。
傻子都能看出来,文聘突然放松包围,孙奂还不出击,双方一定是谈好了什么。
这个节骨眼上,孙奂是不允许任何人举报自己。
“季明不信我吗?这种事情,我自然心中有数。”潘濬嘴角稍微扬了扬,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口气,让自己的口气严肃但不带指责。
孙奂顿了顿,微笑道:
“我信承明,希望承明也能信我。”
当年潘濬可是跟过关羽的人,孙奂可不认为自己的人格魅力比关羽更强大,能让潘濬对自己信服。
他更知道潘濬这领军肯定是暂时的,孙权、江东豪族都不会允许一个荆州人长时间拥有军权,早晚会把潘濬调回孙权身边。
到时候他在孙权面前歪歪嘴说什么就不好说了,孙奂该交代的也要提前交代好,别让潘濬将来在孙权面前胡说八道。
潘濬痛苦地攥紧拳头,突然感觉前途渺茫,有些萧索。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道:
“如果曹军真的攻破江陵,该如何是好?”
孙奂只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沉默片刻,冷笑道:
“真的攻破了江陵,那也不是我的过错,至尊调遣十万大军进攻淮南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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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密统帅石苞、邓艾二人一起走水路向西,进入长江水道,开始向江陵迫近。
一路上本应该有很多重要的吴军据点,可见曹军的大军经过,众人全都选择避战不出,江陵南边的公安本来应该是江陵南边的最后一道屏障,可公安守军现在只剩下诸葛融,此刻也不敢出。
这还是曹魏的水师第一次这样大胆地穿插。
他们逆向经过了赤壁,又一路通过了大量的吴军把守的重镇。
一开始众人还非常紧张,生怕吴军水战娴熟,只要有一两个地方率军杀出来,就够魏军的水军苦战。
可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在此时完美上演。
这一路上都是吴军的次等都督驻扎地,理论上夏口不丢,魏军的水军就没法抵达这里,就算进来了大家一起上,也能将魏军打出去。
可在没有无线电通讯的年代,众人见魏军的水师居然出现在这里,都吓得魂飞魄散,大家都想着让队友先上自己看看形势,一个阻挡魏军的都没有,让魏军的船就这么开过了江陵。
“还真成了!”邓艾又惊又喜。
此刻他都不结巴了,心中澎湃非常,狠狠捏紧了拳头。
邓艾是个典型的军事冒险主义者,此刻心潮澎湃,跟众人一起欢呼,江上都是魏军沸腾的声音。
而陆地上,曹真的兵马也很快就攻破了当阳——当阳是朱然的侯国,朱然自己都收缩兵力拱卫江陵了,剩下留守的人听说曹军抵达,赶紧纷纷后退。
可他们忘了,对手曹真不止一次来过当阳。
曹真仿佛回到了那年当阳城外的追杀刘备军的时光,只是这里没有悍勇的赵云、一夫当关的张飞,曹真亲自率领曹军骑兵强行军,一夜急进百里,终于追上准备撤退的吴军,曹真亲自奋力冲锋,杀得吴军落花流水,如一条墨龙一般冲开了吴军在陆上的所有防御,直接一路长驱直入,杀到了江陵附近。
很快,很快啊。
之前因为魏军一直在当阳附近徘徊,江陵城中的气氛还是比较安乐,甚至还有不少人乐观的认为曹真不过就是虚张声势,他们可能就是随便打打,劫掠一番。
毕竟这么多年互相征战已经是习惯,江陵坚城已经好久没有经历战火了!
可现在……
“曹军来了!曹军来了!是曹真啊!”
“快逃,是曹真!快逃!”
曹军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他们几乎每次袭来,都是一片杀戮和劫掠,江陵周围的百姓为了躲避,纷纷不断向城中涌入,等朱然反应过来关闭城门的时候,城中几乎已经被四面躲避的百姓塞满,气的朱然连连跺脚,真是又想哭又想笑,缓缓摇头道:
“我平日的名声也不好,这些黔首躲避我如同躲避瘟疫一般。
可此刻见了曹真,却又纷纷躲到我城中来,还真是……可笑。”
朱绩也跟着无奈的笑了笑,叹道:
“这些百姓素来没有大志,苟活而已。
留着他们也没什么大用,浪费粮草而已。
不如将他们全都赶出去,便是他们投奔魏军又能如何?
魏军此番先锋不过两万余,就算加上江夏水师,不过三四万,如何能撼动江陵!”
吴军把荆州的百姓拿捏的狠狠的,知道这些人是典型的谁赢帮谁,那就不可能太把他们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