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只觉得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他只想赶紧逃回永安,不,逃回成都,然后蒙头大睡,一觉不醒。
可诸葛瑾和步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这两个大吴仅次于陆逊的名将死死扯着他的衣袖,哀求道:
“将军,来都来了,咱们不行先去一趟夷陵吧!”
“是啊,咱们去夷陵凭吊旧事,展望来日,现在我们都不好去求陈将军了,将军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我,我,我……”
文钦喉咙堵的厉害,只能像狗叫一样呜呜说不出话。
倒是黄皓极其激动,手舞足蹈地尖声道:
“哎呀对啊来都来了,文将军留下咱们去呗!”
黄皓这些日子一路东来,尤其是经历了这些事情,已经长了一点点脑子。
他刚才凝神倾听,已经听了个大概——魏军居然要猛攻江陵,吴军的主力刚才已经被孟达打的几乎全军覆没,潘璋都死了,夷陵就算还剩下一些,估计也不是什么精锐,全指望有汉军来威慑魏军。
那……嘿嘿,你们图我们的军士,我们图你们的地盘,这个没什么问题吧?
至于具体怎么办?
黄皓感觉脑中全是浆糊,想不明白,不过他还是软语哀求道:
“将军咱们就去吧,黄庸逆贼率众进攻江陵,要是江陵告破,咱们,咱们,哎呀,反正来都来了,咱们去吧!”
文钦犹豫许久,心道之前毛嘉让自己潜伏好,说不定真是黄庸的指示。
可他嘴唇上下一合就说出来的话做起来可实在是太煎熬了,经过今天的大起大落,文钦都快吐血了,他艰难地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生出了一个坚定的念头。
不行,我吃了这么多的苦,遭了这么多的罪,要是放弃了,一切都结束了。
特么的,还叫老子帮你们去打江陵?
当老子是傻子吗?
你等着,到了夷陵我把你们全杀了!别人不动手,我亲自砍了你,我让你再笑!
文钦咬了咬牙,尽量让自己的表情风轻云淡一点,皮笑肉不笑:
“行啊,来都来了,咱们就去一趟也是无妨。”
步骘大喜。
潘璋这一死,他手头几乎没有兵马可以调遣了,文钦就算什么都不做,起码蜀国援兵的架势已经在这摆着,足以给江陵城中的军士提供一点信心。
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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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要进攻江陵的消息连蜀国都知道了,大家都很担心这座荆州名城、古楚国都这次也像秭归一样遭到魏军鬼蜮的算计。
但让大家遗憾的是,魏军根本没有进攻江陵,倒是夏口不断遭到魏军的夹击。
其实从地理角度来说,夏口才是吴军的咽喉关键,只要突破夏口,吴军甚至很难守住武昌,对吴军的威胁比之前大得多。
但魏军的水军实在是太弱,强攻夏口如果玩脱了,很容易被吴军的水师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后果不堪设想,还不如攻打江陵可以发挥自己陆战的优势。
但现在不同了。
因为陆逊已经将主力撤走,东边的武昌势必不可能再派来什么援兵,城中的孙奂兵力也非常稀缺,防守有余,再反击非常困难。
孙奂已经竭尽全力,指挥兵马奋力反击,可非但没有取得什么战果,反倒让江边的船只被魏军尽数掠夺,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缩在城中等待救援。
给点援兵啊兄弟们……赶紧来救我啊!
秋日,是收获的时节。
夏口军镇外面还有大量的农田等待收获,对这个年代荒蛮、开发度不足的荆州来说这是救命的粮草,在武昌的军粮输送几乎断绝的情况下,孙奂就等待这些农田的收获。
此刻魏军到来,孙奂真是快吐血了——要是江陵这样的大城,城中大多数的地区也是农田,还是有点产出的,夏口这样新建立的军镇,几乎完全依赖外边的粮食输送,他是真的盼望江陵那边赶紧来人解围。
孙奂记得上次江陵之战解围之后自己见到朱然时的模样。
当时朱然神色极其狼狈,瘦了一大圈,城中其他人更是瘦的皮包骨头,他可不想让这种惨状降临到自己头上。
就在孙奂左右为难之时,文聘将一封书信送到了孙奂面前。
文聘的书信孙奂是不太敢拆,但想了想,两军交战,也不能事事都依靠至尊分解。
他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打开书信,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还好,书信上没有写什么逆天的言论。
文聘只是很骄傲的表示,他跟孙奂是老对手了,之前石阳之战,孙奂侵凌江夏,现在文聘也是吊民伐罪,来征孙奂。
这种拉大旗的辞令孙奂自动无视,知道要紧的内容肯定在下面,果然,他顺着往下看,目光顿时凝固。
“曹将军号令我等围攻江陵,断绝朱然水军。
只是从此处奔赴江陵,必有阻碍,若是足下愿意与我等和解,我等自便不再进攻夏口,不知足下以为如何?”
孙奂松了口气,心道虽然荒谬,但好像也不是一点不合理。
从沔口走水路进攻江陵理论上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进入长江之后,在进攻江陵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节点,这就是诸葛瑾一直囤驻的公安县和之前韩当(上次荆州之战时)囤驻的陆口。
理论上这些防线被填满了,江陵夏口固若金汤,还能随时支援,但问题是现在吴军大量的兵力集结进攻淮南,一时难以返回,诸葛瑾又被俘虏,现在公安的守将诸葛融本来就不是什么名将,更是缺少兵员。
如果文聘率军进入长江,在没有夏口阻挡的情况下,大胆一点确实有机会抵达江陵,起码只要孙奂答应,文聘攻打不成也能顺利撤军。
孙奂心道他向江陵求救这么久了,江陵一点援兵都没有派来,说明江陵肯定也在顾自己的事情,说不定江陵也正在遭到魏军的进攻,曹真这次不知道调遣了多少人包围那里。
要是再把文聘的水师放过去,江陵守军势必会压力大增,搞不好要被南北夹击覆灭了。
特么的,我要是答应了,至尊还不杀了我?
孙奂想着,又生出一个念头。
拖一下又不是不行。
能拖一天是一天,拖久了大不了继续打,能多耽搁一日,就能消耗一分魏军的粮草,也算是勤恳守御抵抗贼兵了。
“哼,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魏军的使者。”
孙奂穿戴整齐,特意对着铜镜理好了衣帽,显示出宗室大将的威严肃穆,宣魏国的使者到来。
很快,左右推搡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靠近,孙奂本来以为来的是个如张松一般的人物,可近前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这居然是个半大孩子,面色惨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虽然看起来还算英俊,可总给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汝乃何人?”孙奂颇为警惕地问着,声音略略发颤。
那人咧嘴一笑:
“某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是文仲业将军义子,特为使者。”
孙奂哼了一声,微笑道:
“好啊,既然是文将军义子,那就好说了,说说吧,文将军有什么条件。”
贾充行了个礼,微笑道:
“义父应该在书信上说的很明白了,孙将军听令便是。”
尽管孙奂之前已经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掉进魏军使者的陷阱中。
可贾充这一开口还是让他破防,猛地一拍大腿,冷笑道:
“你说什么?”
随着孙奂一声吼,周遭众人齐齐举起斧钺怒吼威胁贾充。
贾充明显有些畏惧,但神色怡然,咧开嘴微笑道:
“要是不听令,又何必再谈,咱们再战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