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石,地如其名。
两座并不算高耸的石山,像两扇半开的巨门,将淮南平原到丘陵的过渡地带扼住。
一条狭窄的官道从“门”中穿过,两侧是稀疏的林木和高低错落的灌木丛,是天然的伏击场。
如果吴军都是精悍的锐卒,确实适合在在这里埋伏,可问题是,吴军几乎没有操练过山地战的战法,山地战可不是简单吼一声冲就可以,一旦指挥不畅居高临下的冲锋就会变成分头送死。
之前韩当在这里几乎被臧霸打的全军覆没,也难怪这次陆逊一直犹豫不让朱桓在此徘徊,现在糜芳到来,在此处站定,糜芳也开始指挥自己手下的士卒准备登山隐蔽——
这是陆逊想出来的折中办法。
糜芳的部曲本来就该死了,让他们为大吴做出一点牺牲也是应该的,如果他们能在这里拦截住魏军的归路倒是一件好事。
大战不可能在这打,之后还得把人吸引到石亭附近,糜芳倒是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就看徐庶会不会到来了。
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飞溅的泥点冲到糜芳的将旗下。
那名斥候翻身下马,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将军!来了!徐庶真的来了!”
糜芳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股复杂的情绪提起。
他飞奔上前,急切地问:
“真的是徐元直吗?离,离我们还有多少路程?”
“约莫不到十里!是徐元直,我等喝问时,他们说出身份,由徐元直亲自答话,只是……看着确实不多,就几百号人,连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有,全靠两条腿跑。
魏军果然不出所料,出兵追赶,好像来的不少,足有万众,果然是被徐庶激怒,定要将此人生擒!”
“知道了,再探!”糜芳挥了挥手,斥候领命而去,蹄声很快消失在远方。
元直……
糜芳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新野的时候,徐庶和糜芳都还非常年轻。
当时刘备统辖之地才半个郡,可众人齐心协力,每日劝农讲武,遍访民事,日子过的艰难却充满味道。
可如今,物是人非。
一个降了吴,一个降了魏,再次相见,竟是在这样的战场上。
“传令。”糜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对身边的亲兵喝道,“立刻去后军禀报朱桓将军,就说徐庶已至,我部准备前出接应,之后迅速奔向石亭。
让周遭兄弟,向后撤退,咱们把魏军让进来!”
“是!”传令兵得令,拨转马头向后方驰去。
做完这一切,糜芳环顾四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出于交情,他很想立刻上前招呼徐庶叙旧,可出于对徐庶的了解,糜芳又不敢。
吴军高层除陆逊之外对徐庶投降都抱着极大的乐观——徐庶都能投降曹操,凭啥不能投降我们大吴?
但糜芳心中清楚,徐庶骨子里是个游侠儿。
他们这些人再睿智、再机变、再儒雅,可只要事情不跟随他们的意图发展,他们很容易走向极端。
还得避一避,不能送死啊。
“全军听令!”糜芳提高了声音,试图将自己从矛盾中拔出来,“前队变后队,准备向南后撤,跟徐将军在石亭汇合!”
他的命令在风中飘散,换来的却是一阵更加高昂的骚动。
“将军,咱们的军令是接到徐元直,不是看见徐元直,岂能现在就后撤?”
“将军还请速速迎接徐军师,莫要违背军令。”
“咱们不跟徐元直汇合,岂能就此撤军,将军切莫迟疑啊!”
喊声此起彼伏。
他身后的江东子弟列阵环绕,宛如一堵墙一样,就这样紧紧拦着糜芳,一步不让后退。
这些本该听命于他的江东子弟,此刻眼中闪烁着对战功的渴望和对朱桓的信服,看向他这个主将的眼神,反而带着一丝不解和轻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糜芳感到一阵眩晕,他大步冲到一个正在布置绊马索的队率面前,怒喝道,“本将的命令是后撤!谁让你们擅自布阵的?”
那队率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糜将军难道不服从朱将军的军令吗?
徐元直是鱼饵,身后的曹军众将可是咱们的大鱼,糜将军对大吴忠心耿耿,是垂钓之人,总得看看这大鱼是什么模样才好回去。
不然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又如何给诸位将军交代啊!”
尽管之前糜芳已经有了预感,可此刻听见一个小小的队率都敢这样跟他说话,他才终于感觉到一只手狠狠扼住脖颈,扼地他挣扎不得。
吴军嘴上称呼糜芳为将军,可那一双双眼中戏谑的模样,分明是把他糜芳当成了一条狗一样戏弄,哪有半分尊敬。
连陆逊的号令也全然没有考虑糜芳的死活——他命令糜芳不能闻徐庶之名后撤,而是要在夹石口与徐庶汇合,之后再徐徐后撤回石亭。
陆逊预料到一定会有魏军来追击,那糜芳所辖的先头兵马高低要跟魏军狠狠交手。
如果能打得过,自然是大好,吴军审时度势追上去了,趁机倒卷珠帘,就算不能一口气攻下寿春,斩杀魏军的追兵慢慢后撤,这第一步也算走完了。
万一打不过?
打不过也没事,夹石这地形就意味着魏军的骑兵快马不能迅速过来,一旦发现不对劲,吴军自然迅速后退,先退到石亭再想办法。
魏国再厉害,总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把吴军全挑了。
再说的清楚一点,就是陆逊还是抱着应付孙权的投机心态,能在夹石这种地形狠狠揍魏军的追军一顿就能回去给孙权交差。
朱桓和全琮想要打大仗,陆逊可没心思跟着他们发癫,凑活凑活应付过去也就算了。
此刻糜芳满脸苦涩,看着围着自己士兵,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他看着周围众多江东子弟骄横的模样,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吗?
陆逊啊陆逊,你这般侮辱我,就不怕我临阵再给你一下吗?
转瞬间,糜芳已经想好,他昂然道:
“好,诸君听我号令,不后退了,就在夹石口列阵,一会儿徐庶到来,我自迎上去。
追赶徐庶的魏军定然不多,进入夹石山路崎岖,更是仓促施展不开,我军何不迎头痛击,径自取其性命,这也是朱将军之前与大都督商议的战法。”
糜芳这是故意曲解朱桓的战法,他赌的就是朱桓和陆逊的思路不一致,陆逊没有跟朱桓掏心窝子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