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曹真瘦的快要脱相,头发也是白了大半。
他还不到五旬之年,按理说不该如此衰老,可失去大将军的位置对他的打击比想象中的还大,哪怕现在是门下省的长官之一,曹真还是感觉权力正在渐渐离他而去。
大魏的官场一贯是不进则退的,在大魏做官的人一旦享受到了权力的美好,只要稍稍少了一点点都是巨大的创伤。
之前曹真作为大将军是可以开府,可以自己征辟官吏的。
可现在作为门下省的长官,他一个侍中是没法开府的,曾经的府吏远去,抱怨他的人也不少,让他听了心中很是难受。
现在唯一还跟随他的人只有杜袭——倒不是因为杜袭忠诚,只是因为杜袭生怕明升暗降之后会遭到陈群的打击,只好暂时恢复白身托庇在曹真手下。
可如果曹真再不能恢复自己的权柄,杜袭估计也不能忍了。
大家要跟随的大哥都是有本事、有权力的好男儿,门下省的长官不配笼络这么多人。
这次黄庸返回洛阳并没有避讳亲友,同为门下省长官的王肃都去拜见了,可曹真自重身份,且想起之前在关中的时候也不是特别熟,于是还是让外甥女出来跟黄庸好好做做思想工作。
只是让他有点好奇的是外甥女居然对黄庸这么亲密温柔,甚至完全没有挣扎反对,说嫁就嫁,倒是让曹真缺了一点成就感。
不是,咱们这配合不是这样啊?
你不是应该坚持不嫁,不情不愿,然后我这个做舅父的出来呵斥一番,然后你才同意吗?
这样我咋卖给德和人情啊!
不过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这个了,他得好好跟黄庸谈谈。
此刻黄庸跟夏侯徽就这样把臂缓行,让曹真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缓缓地道:
“哎,真好啊,二十年前,我跟我夫人也是这般在快洛水边同游,一逛就是三五日,分别时总是怅怅,只是……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
他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洛水,脸上满是温柔和叹息,又念了一遍:
“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
当年子桓写这首诗的时候我还不懂,这些年总算是明白了。”
夏侯徽在一边用曹真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当年舅父说先帝写这首诗造作至极……”
曹真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赶紧摆手道:
“休要胡言,子桓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是太子,而且这是写给吴老三那鼠辈的,那鼠辈素来装腔作势最是做作,我说他一句又如何了?”
黄庸微笑点点头,心道曹真本事不小啊。
二十多年前洛阳还是一片荒芜,到处都是盗匪和流民,这景色估计也不咋地,就这两个人居然还能逛三五日,逛出心得来。
果然这逛街最需要的不是风景,而是身边人。
他很配合地点头道:
“黄鹤断叽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人和人的分分合合来来去去便是如此无情,又不像这洛水绵延不绝,舅父节……”
黄庸拿出自己强大的演技装出了几分悲怆,刚想顺势把“节哀”两个字挤出去,可曹真又跟着喟叹道:
“那老物现在终日沉迷那小说之中,日夜悲怆,我叫她今日一起来与徽儿同行,她还眷恋书卷,呵,从前读诗书不肯,现在倒是一直看这般荒诞不经之语。”
黄庸:……
你特么的刚才说的这么感伤,我差点就说节哀顺变了。
要是说出来今天不是老尴尬了。
还好他尴尬不失礼貌地强行转移话题道:
“舅母喜欢看书是好事,舅父应该支持她才是。”
曹真愤愤不平地道:
“看的都是之前那司马叔达与郭太后的不经之语,哎,朝廷明知此书泛滥,居然不闻不问,若是我登上三公之位,定先把这做伪书的鼠辈全家斩杀!”
黄庸:……
随着太学逐渐恢复生机,之前黄庸搞出来恶心司马孚的那本《此恨绵绵无绝期》已经围绕太学为中心演变出了无数的版本。
经过无数的二创之后更适合汉代的宝宝体质阅读,而且那些人编不下去就学美漫重启,搞得现在创新的版本越来越多,司马孚已经从之前脸谱化的形象演变出了很多的版本,整的司马孚都像一个词牌名,什么内容完全看太学生梦见什么写什么。
有爱情的,也有武侠的,甚至有早期仙侠的。
最逆天的是黄庸一开始是想把司马孚塑造成一个黄毛,可那些太学生读着司马孚爱慕郭皇后而不可得的故事,各个感同身受,将自己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理想的追求都融入进去,写得好就争相传抄。
这些贫贱的太学生又嫌弃绢贵,于是之前大家凑在一起,已经开始逐渐研究改良造纸术,并开始用木板镌刻文字,让不少小说在洛阳大行其道,校事都不能阻止。
洛阳所有官吏都在骂这些伪书,但私底下大家都觉得真是难得的精神消遣,不少官吏也对其中皇帝拿金锄头种地等臆想环节进行了改良和合理化的完善,现在的高层、中层、底层都有自己喜欢的版本。
黄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随便开源了一下居然不断推动大魏的精神文化建设和民用科技升级,闻言也只能继续尴尬地笑了笑。
他当然听出来,曹真抱怨自己老婆是其次,核心问题还是落脚在三公上。
关中之战的时候,黄庸曾经跟曹真承诺过只要他冷静等待一下,自己还有别的高招让他起复。
虽然这才几个月,但曹真已经等不及了。
你的承诺呢?
起码弄个跟三公齐平、能开府的买卖,不然曹真真是急疯了。
黄庸笑呵呵地看着曹真,继续向前,夏侯徽贴心地掏出香帕,帮黄庸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让曹真更是急切,又忍不住嘟囔道:
“德和,现在朝中群臣对你非议指责不少,今日朝中天子还埋怨令尊,要是再不能改观,怕是群臣的指责都要纷纷打过来了。”
“哦,有吗?我之前还真不知道。”黄庸说了,看了一眼夏侯徽——确实没有撒谎,是刚听夏侯徽说的,“烦请舅父示下,我从来不怕人泼冷水。”
曹真犹豫了一下,沉声道:
“德和,你之前从不居功,除天子之外,并无人望,反多交恶重臣。
司马仲达你敢得罪,陈长文你敢得罪,叔父年事已高,以后关照不得,你还不愿身居高位。
日后若是你有什么闪失,谁能护得住你?”
曹真这已经是掏心窝子了。
曹叡虽然年轻,但曹家的年纪方面一直让曹真有点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