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庞林怒不可遏。
庞林在荆州时就与徐庶相识,之后不避辛劳,一直跟随刘备转战,最后却在夷陵之战中战败,被迫来到北方。
尽管曹魏对他相当不错,还把失散多年的夫人还给了他,可庞林一直惦念着众多的旧识。
他之前听闻黄庸鼓动天子归罪徐庶的时候,还以为最多就是让徐庶背个黑锅,面子上稍微难看一点,也没有过多计较。
可没想到天子对徐庶的斥责居然这样严厉,甚至已经到了这般!
黄庸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小儿为了自己的荣华,居然要出卖徐庶!
是,他跟徐庶没有同袍之情,但大家都是刘备一方的降将,天生身上就有抹不平的烙印。
攻讦同样出身的人是官场上的大忌,庞林怒不可遏,认为黄庸这是全然不顾曾经的交情,简直与畜生没什么区别。
曹休眉毛一挑,也立刻找到了反击的机会,赶紧顺着庞林的话接下去。
“士繁说的,那肯定是真的!难道还有人比士繁更了解蜀贼不成?”他扯着嗓子大喊道,“元直来寿春以来,为大魏做了多少事情,我这个大司马难道还看不出来?
这个黄德和是什么人?我在洛阳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一白身小儿,这才一年,这小儿居然成了天子近臣,果然是晁错一般的……”
“大司马不可胡言!”华表赶紧阻挡,正色道,“这是天子与司徒商议,徐元直与司马将军不经过朝廷,瞒着大司马擅自揣度军事,这难道还不是……”
“别说了。”徐庶一声长叹,众人再看时,都大吃一惊。
只见徐庶已经散开了花白的长发。
随即,他拔出佩剑,将长发齐耳割断,之后又拔剑将自己的胡须割断,纷纷飘落散在地上。
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他冲华表缓缓下拜,用苍老的声音道:
“臣,徐元直知罪,要如何处置,有劳天使示下。”
断发割须。
在这个年代,这已经算是一种肉刑,算是公开的羞辱。
徐庶这样要面子的人,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剃发割须下拜请罪,弄到这个份上,动静确实有点大,也让人多少有点同情徐庶了。
华表终于松了口气,微笑道:
“下官不过是宣召,之后中领军杨休先已经启程,之后处置之事,都交给杨休先处置。”
说到这,他又看着怒不可遏的庞林,微笑道:
“护军将军刚才检举黄德和谋反,此事是真的吗?”
庞林犹豫一下,他这一路跟华表同行,当然知道华表没安什么好心,可最终还是愤怒占据了上风,冷笑道:
“不错,我与他一起来降,难道我不知这小儿如何?
他就是蜀国的奸细!要来祸害大魏存亡了!”
华表装出一脸讶然的模样,叹道:
“那可真是大事,将军放心,我这就回报天子。”
曹休趁机显露威风,喝道:
“这黄庸小儿最是狡猾,有天……有陈长文袒护,在洛阳横行无忌,以为没有人能制得住他。
你告诉他,若是不怕,休要在背后说人,算什么英雄?
元直还有军务,黄庸小儿搬弄是非,要是耽搁了家国大事,他担当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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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荆州之战的战果终于传了回来。
郭淮没有返回,是派遣赵广返回,将胜利的消息带回成都。
本来还应该更快一点,但因为夏日成都附近阴雨绵绵,赵广报捷足足走了半个月才终于走出蜀道,亲自将胜利的消息带到了刘禅的面前。
赵广原原本本将出兵、胜利、厮杀的种种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刘禅。
杨仪下令出兵、木阑塞大战、文钦射杀李辅、姜维奋起甚至黄庸、文聘率军几乎抓住了诸葛瑾。
这些事,普通的使者是不配讲述的,只有赵广能亲自说起,字字铿锵。
刘禅听闻徐晃被姜维突击斩杀的时候,忍不住击节叫好,甚至几乎要跳起来欢呼,可随后,赵广讲述了大量的百姓愿意舍弃家园,拿出自己的钱粮、军械,划着自己的船跟随汉军一路返回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大汉帝王不禁动容,随即又缓缓坐下,挺直了身子。
“百姓……还有这么多的荆州百姓,愿意跟随我军一起到来吗?”刘禅喃喃地道。
“是啊。”赵广说着,又叹道,“当年先帝广播仁义,终究有人记挂在心上,咱们……没有错啊!”
诸葛亮北伐前那段最困难的日子中,益州消极的情绪不断蔓延,有人觉得开摆算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守好土地就成,还有不少人开始阴阳刘备当年的行为不妥,这些百姓本来就没有教化,走的时候带他们作甚,还不如把他们都抢一遍,反正谁赢他们帮谁。
那段日子,年少的刘禅在心中都开始有些动摇,深深怀疑父辈选择的道路。
可现在听说这么多人因为感怀恩义舍命跟随,尤其是姜维城下一顿诉说就能让樊城开门,这位大汉帝王眼泪滚滚而下,这么多年心中的抑郁顷刻烟消云散。
是啊,我就不该怀疑,之前……之前我就知道的,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哪怕在异国,还有不少人在竭尽心力,想要为恢复大汉搏杀。
“你们说,这次是黄德和出击,几乎把诸葛子瑜逼入绝境?”
“不错。”赵广说着,可又赶紧补充道,“陛下,臣以为,德和那边……定是无可奈何,我听文仲若说,他在曹魏深得伪帝欢喜,此番却没有严令文聘追杀我等,这其中,定还有……有……”
赵广越说声音越低,几乎不敢再看刘禅。
荆州之战结束后,他们通过更多的百姓、降兵知道了黄庸的事情,黄庸现在已经臭不可闻,几乎人人得而诛之,赵广心中却还有几分不舍和狐疑。
德和,真的是这种人吗?
德和啊……
刘禅心中也闪过一丝苦涩。
他答应过董允,将此事一直牢牢埋在心底,越是批评黄庸,越是保护他在异国的安全。
这件事,甚至不能说给皇后,不能说给身边的宦官。
只是这样……
刘禅鼻子一酸,突然终于理解了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写下的字句。
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
因为先帝,所以大家愿意舍生忘死报答朕。
朕,值得他们这样报答吗?
一瞬间,刘禅突然感觉自己长大了许多。
他对北伐怀疑过,对恢复汉室迷茫过,对他们坚持的种种感到疲惫、痛苦甚至想要一躺了之。
“朕是大汉的皇帝,这么多人都在为大汉搏杀,朕不能待在成都了。
备车,去汉中,朕要好好感谢为朕、为大汉厮杀的勇士,兴汉之战,朕不想躲在后边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