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已经准备操练起来大展雄威,给使者一个下马威,而周遭各州的刺史也明显感觉到了一点压力,听说曹休已经操练起来了,大家也纷纷给朝廷上奏为徐庶伸冤。
这倒是让曹休有点意外,他真不知道徐庶这种投降之后一直以不会处理人际关系的著称的人怎么一下多了这么多的朋友。
但徐庶倒是很冷静,给周围所有帮自己伸冤的人致书表达感谢。
“庶死不足惜,可惜的是,无法与诸君一起讨伐东吴,消灭贼寇。
望诸君以后多努力,若是我死了,伐吴之事,还要诸君努力了。
万望诸位能痛击孙权,为徐庶……报仇啊!”
还是那句话。
在徐庶共事过的人中,曹休的脾气还不算暴躁的,这才哪到哪。
之前徐庶开摆,只是因为理想的破灭和对前途的失望。
可被举荐成为大司马军师,有了伐吴的执念之后,徐庶硬是枯木逢春,执着地拿出了当游侠的时候高明的人情来往手段。
一个能在新野时期的刘备军中担任谋主的人,本来就不可能是什么低情商的人。
徐庶知道,用嘴交朋友太慢了,所以他选择用利益交朋友。
开春之后,为了大规模征伐孙吴,徐庶请曹休上表挖掘广漕渠。
除此之外,徐庶还派人疏通了曹操时代就有的贾侯渠、讨虏渠,淮阳渠、百尺渠也在未来的规划上。
此外,他还针对寿春多雨,容易内涝的特点奏请修建芍陂门(寿春外城南门),保护水道并在芍陂屯田,扩大屯田。
这些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大兴土木。
在大魏,理论上修补城墙、疏通水道之类的工程都是朝廷发动徭役去做。
但问题是朝廷的文官读书、清谈甚至打仗都行,你让他们这么多人都会土木工程,那确实是有点为难人了,而扬州兖州徐州这些地方的水系都非常发达,平时都有洪涝,朝廷随便让一些徭役去搞,监工也是看不懂的人,到时候发大水倒霉的也是自己。
于是,曹魏朝廷一般会选择将这些重要的工程以朝廷的名义包出去,交给能信得过的自己人来承担这种为社稷增砖添瓦的工作。
但众所周知,在大魏这种级别的工程上上下下每一个环节,哪怕是最细枝末节的安排都不是普通人都插手的。
比如说这几条渠中有一条叫贾侯渠,字面意义上就是贾逵找人开的。
讨虏渠沟通召陵,也是之前夏侯惇的手笔。
之前徐庶以曹大司马的名义汇聚众人,公开跟朝廷要钱,还是以讨伐东吴、恢复淮南的名义,大家都将此事当成了未来几十年讨伐东吴的大计,家里就算封侯也只有一个儿子能袭爵,其他孩子就勉为其难来这种地方操练一下,为大魏多做点事情。
众人耳目众多,听说朝廷要把治黄这样的大工程全都包给曹洪的儿子,总包是没戏了,淮南众人都盼着走曹休的关系(曹休是曹洪的亲侄子)做个二包、三包,总不能让曹将军的儿子亲自做这种辛苦差役。
甚至之前曹休还惦记老叔父曹洪搞的那个绥靖区,试图在这搞个第二绥靖区出来,徐庶也暗戳戳给大家画饼,鼓舞大家一起伐吴杀敌,以后才有更大的地盘。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利益,要是因为徐庶一个人背上大黑锅而戛然而止,这会儿让很多人的利益蒙受巨大的损失。
战争从来就不只是军事上的冲突,这一条线、一张网上牵扯的人太多,让本来名声臭不可闻的徐庶一下有了一大堆的好朋友,大家团结一致表示要为徐庶伸冤,甚至有几个点子王还觉得使者来的路上给他们放把火,或者在他们的船上做做手脚,反正总要保证徐庶周全。
能在大魏当上刺史的就没有一个是善男信女,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当然了,他们也不是傻子,这也得曹休点头,反正曹休是官最大的、利益最大的受到的损害肯定也是最大的。
他要是愿意装怂,那以后跟其他刺史说话的时候也客气点,大家之前吃你画的饼,就是觉得你能给大家做事。
做不到你算老几?
大家有胆子给使者放火,未必就没胆子给你放火。
众人如临大敌研究放火地点了,可徐庶却主动认怂,表示不再伸冤,甚至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就等朝廷的使者来训斥,徐庶绝不反抗,徐庶还特意要求曹休不要因为他个人与朝廷对抗,千万不能跟天子对抗。
徐庶的这般姿态让曹魏众人都惊呆了。
不是。
你倒是挣扎一下啊!
你特么一个刘备那边的降将装什么大魏忠臣啊?
徐州刺史吕虔、兖州刺史王昶、豫州刺史贾逵三人都给徐庶写信,让徐庶再坚持一下,大家都需要你这个形象——反正你都做好必死的准备了,你咋就不敢跟朝廷干一仗?
你孤家寡人怕什么,二话不说直接躺下让兄弟们很难办啊。
就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护军将军庞林与黄门侍郎华表一起平安抵达寿春。
庞林之前早早就给徐庶送信,让徐庶快躲起来,躲进军营他们进不去,或者跑到徐州先避避风头,跟使者兜圈子,有曹休护着不就行了。
可让庞林惊讶的是,徐庶居然全不躲闪,还跟着曹休一起出现在这里,这不是白白来送吗?
庞林无奈,用绝望的眼神瞪了一眼徐庶,而徐庶表情肃穆,也只是威严地冲庞林点了点头,表达自己的感谢。
华表笑呵呵地看着众人,冲曹休行礼并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一行的成员,曹休摆了摆手,烦闷地道:
“啰嗦个屁,传诏吧!”
华表笑了笑,并没有生气,展开诏书开始诵读。
曹叡这封诏书前半部分的内容与徐庶完全无关。
在诏书中,曹叡表扬了陈群、曹休在这一战中指挥有方、配合良好,痛击发动叛乱的吴王孙权,并将吴王孙权比作发动七王之乱的吴王刘濞,表示朝廷决心夺去孙权的封号,以后他就不是我们大魏的吴王,而是聚啸江东的盗贼、山越首领,天下任何人将其斩杀都能封王。
孙权终于不是吴王了!
这对曹魏大军是一个重大利好。
以前曹魏总想版图上好看一点舍不得把孙权这一块给抛弃了,所以一直被孙权这样拿捏。
现在曹魏终于下定决心,不等孙权认错,直接承认江山半壁仍然被贼寇占据,属于是个相当大的进步了。
这下孙权尴尬了。
王和皇帝不同。
他被大魏开除了,又没法找大汉要个身份,一下成了野狗,好多礼仪上的事情不好搞。
最方便的做法当然是直接称帝,但孙权刚刚遭到重创,权威受损,他现在称帝那就搞笑了,甚至可能有反效果,引来更多的反贼。
搞完对孙权的处理,曹叡才话锋一转,开始狠狠斥责徐庶妄自干涉荆州战事,导致荆州局势糜烂的大罪过。
“徐元直归义以来,素怀二心……”宣读诏书的华表读到这,嘴角艰难地抽动了几下,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感觉到,周围众将都用杀人的目光瞪着他,毫不犹豫地露出了警告之意。
华表被瞪得挺难受,但还是调整了一下,继续朗声道:
“宣慰使黄庸已经查明,徐元直不务本业,在明知朝廷以孟子度为大中正时仍以言语蛊惑荆豫都督、骠骑将军司马懿西征孟子度,挑唆将帅内讧,以至蜀军来寇……”
庞林一开始只知道陈群等人要派人训斥徐庶,没想到这诏书写的居然是这种内容,顿时瞪圆了眼睛。
“荒谬!”庞林都忍不住脱口而出,咬牙道,“黄,黄德和这小儿,居然,居然这般胡言蛊惑天子!他,我……我告发,此人从前便多有怨言,他,他是蜀贼,他是蜀贼在大魏的潜藏最深的贼人!”
黄庸编的这套虽然丧失人性,但离谱也不能算离谱,起码史书上能勉强给后人交代过去。
大家都知道徐庶是著名的身在曹营心在汉,来老曹这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完全不干活,完全不出力,这次这么主动肯定有点问题。
尤其是孟达本来也是个畜生,徐庶一直憎恨他之前出卖刘备,颇有怨言,这会儿蛊惑司马懿进攻孟达也说得过去。
司马懿之前是个英雄,他这是犯了英雄都会犯的冒进错误,本来皇帝只是想罚酒三口,现在变成罚酒三桶,已经很严厉了,现在让徐庶背锅绝对是黄庸顾全大局,甚至还抛下之前跟司马懿的一些仇怨。
以洛阳公卿的视角看,黄庸这次算是交了一份极大的投名状,给天子平了事,还秉承斗而不破,没有因为自己私人的问题给朝廷惹麻烦。
谁见了黄庸不说一句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