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靠近宫门的中书令孙资府上钻进一个人。
王沈就像一只受惊的耗子,贴着墙根,用袖子遮着半张脸,一脚深一脚浅地飞快地溜到侧门。
王沈是跟随黄庸一起返回洛阳的。
只是跟低眉顺眼,不停给黄庸捶背捏肩的贾充不同,王沈还是有点道德在里面的。
贾充这个小儿才能做这种不入流的丑事,我王沈出身名门,岂能做这种丑类之事?
于是,王沈决定做一件英雄该做的事情——告密!
之前王沈跟着黄庸等人一路南下,也算是受到重用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跟贾充位置冲突了。
贾充这小儿比他年轻,而且特别无耻,简直是天下少有的丑类,类人的让人很难想象这是贾逵的儿子,连认文聘当义父这种事都想的出来,王沈确实是难以接受。
主要是王沈也想过拜文聘当义父,没想到贾充这厮居然提前开口,让王沈感觉极其火大。
哼。
不行,以后继续这么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并州名宿吕奉先都知道大丈夫身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我王某人难道还不如吕布?
你们这群人不用我王某这样的大才?
好,看我举报,把你们一窝端了。
他轻轻叩门,侧门开了一条缝,管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探了出来。
在验明了王沈的身份后,身经百战的老管家将他领了进去。
穿过几重庭院,空气越来越冷寂,最后在一间书房前停下。
“令公在里面等你。”管家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王沈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幕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书案上的一盏铜灯亮着,豆大的火苗静静地跳动。
习惯了阴暗爬行的中书令孙资这几年越来越不喜欢阳光,哪怕是在家,在书房中,他依旧习惯沉浸在黑暗中,这位坐在案后的大魏中书令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鬓角微霜,正低头抓紧整理一些书卷。
孙资是个工作狂。
因为这种工作能给他巨大的安全感和掌握权力的味道,这比什么投壶、音乐之类的把戏更让人心中安定,每次批阅军事烦闷的时候他都会转而批阅一下民事调解一下。
也是因为他的极度专注和掌控,这次王沈回洛阳的事情并没有瞒过他。
是他举荐王沈去太学的,现在王沈回洛阳来拜见他也合理,只是王沈这鬼鬼祟祟的,让孙资实在是有点不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沈身上,看着王沈胆怯的模样,他心中一阵难言的疲惫,叹道:
“来了?”
“孙……孙令公。”王沈躬身行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坐吧。”孙资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尽量让自己别发飙,“看你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沈不敢坐,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神秘:
“令公,侄儿……侄儿有天大的要事禀报!是关于荆州的!关于那个黄庸!”
孙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却在心中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特么的,我就知道没好事。
莫生气莫生气。
气坏身子又何必,我若气死谁如意。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到底是小辈,犯畜也正常,我要当太原豪族首领,就必须耐心一点,听听这小儿要说什么。
“哦?说来听听。”
王沈见状,胆子大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道:
“令公怕是不知,黄庸已经偷偷潜回洛阳了!”
黄庸没有弄完自己在荆州的差事居然偷偷潜回洛阳,这把柄可太大了。
果然,此言一出,孙资登时色变,紧皱眉头盯着王沈,半天说不出话。
王沈心中欢喜,赶紧又是委屈,又是谨慎地道:
“令公不知,黄庸在荆州与文聘勾结,故意违背司马将军节度。
司马将军将大军全部调给文聘,文聘却不按节度攻打夏口,蜀军入寇樊城,整整三日文聘不动如山,这才让郭淮猖獗,姜维逞凶,以至于荆州糜烂。”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孙资的表情,见孙资一边听一边皱眉点头,赶紧继续说道:
“黄庸匹夫,最善玩弄人心,他在荆州,煽动诸将与其谎报军功,蒙蔽天子与上官,却不理孟达之事。
尤其是之前明明俘虏陆逊之子陆延,却当即释放,他一个宣慰使,又不曾与司马将军商议,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我看他当真是想要谋反,还请令公上奏天子知晓,以免让天子被这般……这般心术不良之辈蒙蔽。”
他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双眼放光地看着孙资,期待着对方的雷霆之怒和对自己的嘉许。
孙资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为惊讶,最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好,好啊。”他站起身,绕出书案,走到王沈面前,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和睦,“处道未及弱冠便有如此见识,心怀社稷,真是难得。王家有你,乃是家门之幸,也是我太原乡党之幸。”
王沈听得心花怒放,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连忙躬身,满脸堆笑道:
“这都是侄儿该做的!为国尽忠,乃是本分!”
“说得好。”孙资的笑容更盛了。
然而,下一秒,这笑容就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王沈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还没站稳,孙资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向下一扯!
王沈惨叫一声,被硬生生拽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孙资已经高高抬脚,狠狠一脚踏中王沈的小腹!
“噗——”
一口鲜血从王沈口中喷出,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瞬间面无人色,眼中的得意和兴奋迅速被恐惧取代,忍不住大声惨叫出来。
他惊恐地仰起头,看到孙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脸上再无半点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讥诮。
外边的仆役听见王沈的惨叫,赶紧冲进来,孙资摆了摆手示意无恙,仆役又迅速退出去,连带把门关好。
孙资背过双手,轻轻踱步,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