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潜之前煽动司马懿打孟达的时候,司马懿总说有顾虑,要等等,裴潜觉得也确实是时机还没成熟。
一来,他们的理由不太充分。
二来,他们知道孟达也有靠山,而且边市这块业务身后跟着的人很难说,说不定会有大麻烦。
但司马懿语重心长地说,这两个理由最近都完全崩解了。
孟达确实是有点飘了。
之前在黄庸的指挥下孟达在洛阳可谓大获全胜,之后给司马懿、裴潜都送了礼,觉得这样已经差不多了,甚至在之前吴军入侵的时候还一个劲让外甥邓贤来讨好司马懿,不断说司马懿的好话。
可邓贤是真的倾慕司马懿,认为大魏天朝比蜀汉边夷之地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于是司马懿特意派出参军梁几结交,从邓贤那里套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邓贤酒醉之后不小心透露孟达为了边市畅通没少跟费祎来往,尽管之后立刻不承认,但司马懿还是立刻警惕起来。
费祎是什么人?
费祎是诸葛亮的心腹,这几年奉命出使东吴成绩最好的蜀臣,以灵活多变,才能强悍著称,诸葛亮已经隐隐有将他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意思。
孟达居然跟费祎来往甚密,司马懿立刻派人诘问,一开始孟达还说这是没有的事情,后来大略是被问烦了,于是说费祎是得罪了诸葛亮被贬,一直在跟自己联络想要投奔大魏,只是孟达为了保守秘密才没有汇报。
司马懿反复打听,确认现在费祎极有可能已经进驻了魏兴郡,帮助孟达加强守御,这说明蜀国的已经越来越过分。
要是司马懿不管,以后蜀国从此处出兵,那司马懿这个荆州都督可没脸再做下去了。
至于孟达的靠山……
司马懿跟裴潜承认,他确实是有点畏惧黄庸的才能。
他没有陈群这么自信,不认为自己用朝堂的手段能很快将黄庸打死,又感觉还不值得用刀兵,所以这样跟黄庸对峙的时候司马懿只能暗戳戳地做点事情。
不愿跟黄庸正面为难。
但是吧,如果黄庸真的勾结孟达,想要做蜀国的奸细,身为大魏纯臣、托孤重臣的司马懿也绝对不会不管,哪怕有再大的委屈,他也要为国锄奸——之前司马懿一直都是这么跟裴潜说的,裴潜一度还真是被司马懿强大的演技折服,感觉司马懿真是大魏的股肱柱石,真是大魏的未来、希望,大魏的一切前途和命运都要寄托在司马懿的身上。
但从黄庸去了关中之后,裴潜就渐渐感觉不对味了。
按理说,朝廷那边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关中,司马懿突袭孟达,然后再威胁一下汉中,跟朝廷上报说是在策应关中之战,哪怕朝廷的人再生气,也不至于在关中之战的节骨眼上回来对付司马懿。
当时裴潜不断的暗示司马懿要出兵、要出兵,可司马懿都装聋作哑,一会说天太冷,一会说天不冷,反正就是不出兵。
之后关中之战打成那鸟样,朝廷厚着脸皮派使者来宣布大胜,裴潜的嘴都快笑歪了,又赶紧鼓动司马懿趁机出兵。
那时候朝廷的大军还垂头丧气,朝堂上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司马懿揍孟达就揍了,朝廷生气也没兵可以用了,还不是得安抚一下司马懿别闹。
可司马懿说春耕太重要了,咱们应该好好种地,这关系到荆州百姓的饭碗问题。
这让裴潜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也是出身豪族,不是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弯弯绕,他判断司马懿一定计划着什么事情,这件事只跟他的亲信军师徐邈联络,甚至将自己排除在外,那肯定不是打孟达这么简单。
谋划的时候把自己排除在外,说明司马懿觉得裴潜不是自己的嫡系。
那现在孟达是大中正了,你又火急火燎要去打,一旦出了什么偏差,找谁来背锅也不难琢磨了。
裴潜满头大汗,可又实在不敢得罪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只能尴尬的赔笑道:
“朝廷也真是胡闹,居然让孟子度典荆州选举之事,将军此番为国锄奸,只怕朝中不能知晓将军深意,定要派人作梗。
哎,属下,属下也是担心……”
“没关系。”看着紧张的裴潜,司马懿的表情倒是更加平静,刚才因为听闻孟达担任大中正生出的稍稍不满和愤恨也已经烟消云散。
他核善地看着裴潜,微笑道:
“文行,现在是时候将此事究竟如何说给你了,但你要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裴潜心中一万头野驴呼啸而过,暗骂老子完全不想知道,别跟我说。
可他表面依然要装出极其惊喜的模样,正色道:
“将军要我做事,那是看得起我,将军尽管吩咐便是。”
司马懿轻声道:
“我等上奏,之后朝廷定要派使者来阻挠,到时候文行待在宛城,替我接待朝廷的使者。
这份调停征战的功劳,送给你了。”
裴潜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你特么还没打了先琢磨调停的事情,果然不对。
“啊,哦,那,那将军呢?”
“嘿,我?”司马懿淡然说着,又用拳头在桌上用力一击,沉闷的响声中,他满脸狰狞,笑得很僵硬。
如果不是黄庸推动孟达当了什么大中正,自己这套谋划简直是完美无缺。
可现在他要被迫承担巨大的政治压力,甚至还有黄庸的其他手段等着。
想起这个,又想起黄庸强娶夏侯徽给自家带来的屈辱,司马懿许久才勉强压下满腔怒火,冷笑道:
“我啊,我去帮徐元直做点事情……哎,劳碌命啊!”
裴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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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太极殿内,这日白天也响起了一声锤桌闷响。
“混账!”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曹叡猛地将手中那卷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奏报,狠狠地摔在了面前的桌案上,顺势又是一拳。
沉闷的响声和咒骂惊得侍立在殿角的几名内侍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能将自己缩进墙壁的缝隙里去。
曹叡俊美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狰狞和愤怒,登基以来,他第一次在臣子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是极度的愤怒和压抑不住的仇怨。
司徒陈群与度支尚书司马孚恭敬地拜伏在远处,听着这混乱的响声,饶是二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心虚和畏惧。
司马懿的奏报是他们送来的,连带这还有司马懿写给司马孚的家书。
司马孚看到家书的时候几乎要晕过去,也只能叫上陈群救命,一起迎接来自大魏天子的疾风骤雨。
“二位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叡的声音不高,像是一把钝刀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刮擦,让人的耳膜都隐隐作痛,“司马骠骑,为何会突袭新城,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