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邓芝也终于调转狂奔过来。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在强令着参军杨仪带领大部队先行占据赤崖之后，自己带着一队亲兵，再次调转马头，赶了回来。
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策马疾驰的身影。
她不顾一切地，从飞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踉跄了几步来到赵云身边。
赵云已经睁不开眼睛，但他能张开手，跟来人握在一起，两人都不曾说话，可两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笑容。
是樊娟。
她终于来了。
樊娟没有哭，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大吼大叫。
她只是静静地将赵云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脸上的温度，去温暖那即将逝去的生命。
然后，用轻柔的声音道：
“子龙，你放心去吧。”
“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带着你，回到我们的家里。
让你在常山的山岗上，看着日出日落。”
“我会把我们的故事，讲给村里的孩子们听。
让他们知道，我们村中曾经有过一个叫赵云的英雄。
他为平定天下习武出山，最终魂归故里，是万人敬仰的……英雄。”
她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没有一丝的颤抖。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从那平静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碎的悲痛。
赵云静静地听着。
尽管已经睁不开眼睛，可听见樊娟的声音，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关羽在逃亡中遇害。
张飞在悲愤中被宵小暗杀。
马超、黄忠带着遗憾死在病榻上。
而他，终于能在结束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后，死在战友们的围绕中，临死前，他终于见到了自己每年都挂念着，却不敢想念的那个姑娘。
他心愿已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汉军众将无不垂泪，一时间众人无不拜倒，一路上都满怀期待和欢喜的将士此刻如同失去父母一般，向这位老将拜倒，哭声震天。
可下一瞬，赵云又睁开了眼。
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哈哈一笑，狡黠地道：
“我骗你的，我看看，我走了，谁没哭？”
邓芝愣住了，姜维愣住了，裴俊愣住了。
这一瞬，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樊娟苍老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子龙，你，你可恶，你……”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赵云这次终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一丝生息，只有嘴角还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是了。
子龙阿兄……不喜欢听哭声。
他平生的志愿，就是让天下人都能纵情欢笑。
生命的最后时刻，身边的人都在放声大笑。
他终于能安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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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邽，诸葛亮和魏延并肩巡城。
街亭之战后，诸葛亮积劳成疾，身体一直不好。
别看这一战胜了，可汉军硬碰硬，还是冬日远征，有一万人因为厮杀和缺医少药永远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瘟疫和缺粮造成的种种问题可能还会让这个数字继续扩大，处置不好甚至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损失，一点不比夷陵之战小。
魏延不让诸葛亮再操劳，可这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杨仪和费祎都没来，要是再没有诸葛亮，汉军估计要到处哗变。
安抚世家、赈济百姓、平复夷人，更别提陇西太守游楚还在抵抗，凉州刺史孟建也拒绝投降。
千头万绪的事情太多，经过街亭之战，汉军已经打不动了，再之后要如何，就要考验诸葛亮的智慧了。
“祁山堡守将高刚终于投降了啊，这是一件好事。”诸葛亮长叹着，缓步向前。
魏延哼了一声：
“他不投降又能如何？粮草就要耗尽了，咱们不让他投降，他也得饿死。”
诸葛亮摇了摇头，正要跟魏延再说什么，看着远处老友向朗满脸踌躇，一步一挪，缓缓移动过来。
魏延高声骂道：
“作甚？鬼鬼祟祟的？要过来就过来，不过来就赶紧忙自己的事情。”
魏延还是这样粗暴，难怪军中人人都讨厌他。
诸葛亮摇了摇头，可看着向朗踟蹰的样子，他心中突然转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好像自己的心肝遭到重击，然后猛地下坠，诸葛亮的身子大幅摇摆，眼前一黑。
“丞相！”魏延大惊，赶紧搀扶。
可诸葛亮已经站好，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脚下一滑，莫慌。”
“真是……”魏延抱怨道，“属下吓得魂都飞了。”
诸葛亮咧嘴苦笑，又把目光投向向朗，他清楚地看见向朗脸上的悲怆、紧张、焦急和痛苦，心中的预感愈发清晰。
“哎，云，死矣。”
诸葛亮淡淡的说着，随即大步转身，丢下向朗和魏延，逃跑一般走向远方。
“谁死了？”
魏延摸了摸胡须，他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可刚才龟爬一样的向朗却一个箭步上来，狠狠抓住魏延的手。
“你干什么！”魏延不快地低吼。
周围有这么多的降兵，没有自己在身边丞相怎么安全？
刚才到底是谁死了？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吧，不然丞相应该会哭出来才对，那特么……
下一瞬，魏延的目光一凝。
他清楚地看到，这寒风吹拂中，诸葛亮的后背居然不断沁出汗水。
那件不离身的鹤氅汗津津的，煞是骇人。
“赵，赵将军？”魏延的颤抖着，呆呆地看着向朗。
向朗点了点头，仍旧一言不发。
曾经有个少年人练好一身武艺，为了匡救天下出山。
他没有等到那一日，于是他带着遗憾闭上了眼睛。
之后……
“靠，靠我们了，赵将军做不到的事情，关将军……关将军，先帝他们没有做到的事情，我魏延一定做到，决不食言！”魏延说着，大步走向诸葛亮。
向朗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想要跟上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双腿发软，再也动弹不得了。
远处。
文钦看着诸葛亮的模样，目光也是一凝。
哼。
诸葛亮好大的威势。
得了陇右三郡，再得凉州，这蜀汉的天下，以后就是他的了。
他用手捏了捏下巴，又生出几分凶暴和不甘。
诸葛亮啊诸葛亮，等我见了刘禅，曲意讨好，刘禅一定会好生提防你。
看我搅得你们蜀国鸡犬不宁，来日黄侍郎用兵，会收拾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