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的评判标准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指标,但共同的标准只有一个。
那就是帝王的意志。
曹叡说赢了,那就是赢了,而且是大赢特赢。
现在的撤军,也只是因为天寒,陛下急的庆功并慰劳激战许久的勇士,足以展现出曹魏上下一心,形势一片大好。
而就是因为这形势一片大好,汉军残部在经过几日的激战之中终于逃出生天,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到了斜谷的入口。
这是他们出发的地方。
跟欢庆的魏军相比,汉军的残部确实如打了大败仗一般。
他们一路上都在无边的黑暗与严寒中,艰难地向南行进。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欢呼。
劫后余生的狂喜被生离死别的痛苦完全淹没。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一战大获全胜,可要是让他们庆祝,他们也只会庆祝一件事。
他们活下来了。
在经历了那场如同地狱般的围剿之后,他们竟然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出发时一万人,回来时一万三千人,大家饥肠辘辘,甚至要挖掘草根、欺负野兔,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欢欣、兴奋、就像吃了世上最美好的玉露琼浆一般。
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向了中军的一辆马车。
车上躺着一个血红色的身影。
那是大汉镇东将军赵云。
那张曾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威严的面容,此刻已是灰白不堪。
那双几日前握住长枪,一人一马杀得魏军上下大哭不止的大手也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力气,甚至连接过碗筷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石散那霸道绝伦的药力,正在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向他索取代价。
高烧和幻觉已经折磨了赵云整整两日两夜。
他再也骑不了心爱的白马,时睡时醒,他总感觉平生的对手不断朝自己涌来,他们各个手握刀兵,高呼“赵云来战”,可转瞬间,眼前人又化作了一个个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
战死的袍泽整齐地列队。
他们各个白发苍苍,却腰杆挺直,满脸幸福欢愉的微笑,张著站在全军最前方,冲赵云点头,眼含热泪。
赵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仗打的不错。
终于,终于能体面地见老兄弟们了。
“唔。”
他使出平生最后的力气移动,众人听见他的声音,赶紧上前勒马,将赵云从车中扶了下来,让他斜躺在一块毛毡上,而赵云轻轻一撑,居然缓缓坐了起来。
他艰难地转过头,睁大残存的一只眼,目光落在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姜维身上,嘴角牵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发自肺腑的欣慰笑容。
“伯约……”
“老将军!”姜维见状,心中猛地一紧,可跪在赵云身边,姜维手足无措,一时有些迷茫。
“呵呵,不必多礼。”
赵云这会儿极其清醒,身子也很轻,他温柔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随即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那空气像是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肺,却让他的触觉更加的清醒真实。
他看着姜维,满脸欣慰。
他多想再跟姜维好好聊聊,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在战场上突然出现的年轻武士。
这一路赵云昏昏沉沉,逃出生天之后,他又立刻倒下。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感觉自己好像认识姜维已经很久很久。
“伯约啊……”他的声音,强行带了几分戏谑,就像当年黄忠一样,“说实话,在遇上你之前……我总觉得,这心里头,憋着一口气,怎么也喘不顺……”
“我总在想,我等都老了,可我等还,还没有实现先帝之志。
丞相也老了,大汉……大汉日后,又要靠谁。”
姜维静静地听着,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他能到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巧合。
石苞告诉给他战马和军械,要他带人去迎战赵云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明白这个魏军的都尉怎么蠢成这样,居然这么信任自己,把兵马、军械甚至还有不少刚跟自己一起俘虏、被迁移来的士兵都交给他统帅。
他本以为这其中有什么厉害的陷阱和圈套,没想到到了战场上,他居然跟传奇的赵云相逢。
并且,再送了赵云一程。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周围的汉军将士都是刚认识不久,但就像认识了许多年,一起奋战许久一样。
连这位老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选择跟他聊聊。
姜维心潮澎湃,已经来不及茫然,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生怕漏掉赵云每一个字。
赵云灰败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起来,柔声道:
“可是……这次北伐,不一样了。
我们拿下了陇右,为大汉凿开了一条生路。
更重要的是……让我遇上了你。”
他伸出那只不住颤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姜维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轻,却让姜维感觉,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赵云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我大汉,并非后继无人。你比我年少时更聪明,更,更睿智,丞相一定喜欢你,一定将,一身本事交给你。
要是,要是先帝,二将军、三将军、黄老将军、孟起见了你也是一般欢喜,只可惜,我等……没什么好,好教你的了。”
姜维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那沾满血污的脸颊,滚滚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一个迷路的人。
我至今都不知道文钦和郭表在做什么就迷迷糊糊来到了此处。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军,阴差阳错到了此处,我真的能担当起如此托付吗?
“老将军……我,姜维惭愧,真当不起将军如此重托。”
“能当得起……我只是一介武夫,你不一样,大汉……”赵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感觉,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一辈子的重担。
他仰起头,突然感觉全身轻飘飘地,再也没有力气,连眼睑都格外沉重。
厮杀多年,赵云一直身披各种甲胄,直到今日,他终于可以放下。
有丞相。
有伯约。
还有……德和。
够了。
终究可以光复汉室,我终于能卸甲了……
“我这一辈子,打够了,也杀够了……如今,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浑身上下,都好疼啊……也该……休息一下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猛地一软,终于彻底瘫倒,再也不能起来。
“将军!”
姜维大哭,裴俊更是发出一声惨叫,两人一左一右,生生托起赵云的身体,却依旧阻止不了他体内的生机飞快的流逝。
赵云的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片无边的、温暖的混沌。
他感觉自己很轻,很轻,仿佛一片羽毛,在空中飘荡。
所有的疼痛,都离他远去。
他看着眼前那漫天飞舞的、洁白的雪花,看着看着,那雪花,便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扎着两条乌黑的羊角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踏着一双革履,踩在故乡常山真定的田埂上,咯咯地笑着,朝着自己的方向,飞快地奔跑过来。
她的身后,是金色的麦浪,和温暖的、耀眼的夕阳。
“子龙阿兄!你回来啦!”
少女清脆的、充满了喜悦的呼喊声,在他的耳边回荡。
赵云笑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拥抱那个他思念了一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