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现在已经老迈不堪,走路都很困难,看着他和蔼的样子,很难让人想象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个霸气的外号。
龙头。
是的,龙头。
不同于王朗这样看上去什么都没做实际也没做什么的人,华歆在曹操时代就已经光芒万丈,刚到曹操帐下酒参司空军事,之后节节攀升,代替荀彧成为尚书令,成为曹操征孙权的军师,成为大魏的相国,成为大魏代汉的司仪。
正常人很难想象,一个单手擒伏后的大魏铁忠臣居然在大魏代汉的典礼上手捧玉玺时满脸对大汉的怀念。
但华老先生做出来了,而且大家还都说他做得好,连曹丕都得捏着鼻子配合他的表演,让他当了大魏第一届三公。
王朗一直活在华歆的阴影下,因为王朗只是拙劣的模仿华歆,之前得罪黄庸之后王朗还不知所措地等待黄庸来跟自己配合,甚至要在军事会议上临时跟黄庸用眼神沟通。
这就是他不如华歆的地方。
那天华表灰头土脸的回来,哭着告诉华歆说刘慈欺负自己的时候,华歆没有迷茫,没有不开心,反倒喜上眉梢。
毕竟,他当了多年龙头,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犯错要认,挨打要站直。
与其等待别人的威胁被动去站队,应该主动的、积极地加入这个关系之中,暴力站队、暴力插队。
这才是为什么明明是王朗先来,他却总能压王朗一头的原因。
你装,就会错过太多的机会。
那个侍御史被校事拖走,华歆平静地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刘慈,已经没有之前的霸气,反倒笼罩了一层慈祥。
甚至,他伸手拍了拍刘慈的肩膀,又把手贴紧他的后背,满眼的欣赏之色。
“义仁为国不惜身,大魏有义仁这般俊杰,真是大魏的福气。”
刘慈打了个寒颤,感觉到一阵难言的恐惧,赶紧谦和地道:
“太尉谬赞了,谬赞了。”
之前刘慈也跟王朗接触过,感觉这位屹立不倒的大魏三公也就那样,连带着觉得钟繇、华歆也不过如此。
可只是跟华歆短暂的接触,他已经立刻汗流浃背,一时讷讷难言。
这种人单纯的威胁是不够的,还要有巨大的利益。
之前,好多跟随黄庸做事许久的校事都一直不明白一件事。
黄庸对郭淮下手毫不留情大家可以理解,毕竟郭淮居然不给黄庸送礼,这也太过分了。
但董昭不一样啊。
他可是大魏的元勋,日后大概率要升为三公的,这样的人物是大魏的脸面。
你之前都骑在王朗、戴陵的脸上打了还是讲究一点回旋的,怎么面对董昭的时候一点回旋都不用,把他当吴国人收拾了。
别人不理解,但是刘慈理解。
很简单,因为董昭有钱。
大家都是出来为大魏做事的,哪有用自己钱的。
同样,大家都是出来为大魏做事的,大魏的钱拿一分一毫都是犯罪,但董昭的钱……
呵呵。
黄庸第一次去郭表家的时候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正好因为当时多看了旁边的奢华的太仆寺一眼,他就已经惦记上了董昭的万贯家财。
董昭之前当过河南尹、当过冀州牧、徐州牧,当过将作大匠、太常、太仆,这一个个都是顶级的肥缺,但董昭明面上并不奢靡,也知道财不外露——这就不对了,有钱了你也不拿出来,还得我们费劲去拿,你说黄庸该不该生气?
谁有钱,黄庸就惦记谁。
偏偏董昭这个人也禁不住惦记。
他本来名声就不好,华歆在代汉的时候装的很好,董昭装都不装,而且他的家世、属吏和在军中的关系也没有这么强大。
唯一不好搞的,就是司马芝。
现在司马芝已经被黄庸按住了,董昭自己还跑到了长安,那他的家人嘛……
华歆苍老的脸上满是痛惜和坚忍,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坚定地道:
“我知道,此番郭淮的事情牵扯到了很多的人,你们下面的人,很多事情不敢做,怕得罪人。
所以啊……”
他环顾四周,周围的校事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慑,各个头皮发麻,赶紧低眉顺眼地站好。
“所以越是如此,老夫就越是不能袖手旁观。
大魏是我等当年追随太祖武皇帝、文皇帝拼死打下来的,现在出了这么多的叛逆,连郭淮都叛了,朝中的贼人定然不少。
义仁,此番不管是谁,都不要避讳,有老夫为你撑腰。
但是,咱们也不能闹得太大,现在国事艰难,吴蜀频频入寇,可不要如黄初年时一般胡闹了。”
刘慈赶紧恭敬地道:
“是,谨遵太尉教诲。
慈,嗯,这动手之前,还得请太尉再指点指点,以免抓错了人啊。”
董昭不能直接打,但他还有不少属吏和家人呢。
郭淮的弟弟、同族还有不少人在洛阳,只要他们配合地好,趁着董昭不断的这些时日,刘慈有手段将此事办成铁案。
而大家都知道,华歆是一个非常清廉的人,平素都只是吃蒜就这白饭,大家也都只是大魏,完全没有自己的一分私心,之后的事情……
这种事情已经蔓延到了每个人的骨子里,华歆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这种事情自然不用多说。
都是为了大魏。
之前董昭支持郭淮,这次朝廷总需要处置一些人,打击地太多也是对朝廷不好,打击打击他周遭之人,不仅是给朝廷一个交代,也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对黄庸这种忠臣义士的诚意,相信董公一定能理解的。
而除了董昭之外嘛……
“要抓结党之人啊。”华歆颤颤巍巍地道,“这些结党之人,抓出来祸害朝纲,我这老朽是不放心的。”
华表在一边低声道:
“所谓结党之人,就是朝中那些没有背景的人。”
刘慈也极其信服地连连颔首,道了声“懂”——只有没背景的人才要结党,这没毛病。
“还要抓那些做事屡屡出错,屡教不改的。”华歆继续说。
华表也赶紧翻译道:
“就是要多抓那些做事多的。”
刘慈也极其敬佩的点头——做得多错的多,谁做事多肯定就是出错最多的,没毛病。
“还有啊,要抓那些频频抱怨朝堂的。”华歆长叹,“这个节骨眼上,人言可畏。”
华表翻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