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睡觉。
都去睡觉吧。
大家都风轻云淡,让人感觉到没事发生就好了。
黄庸走后,曹叡舒了口气,让群臣各自散开,各忙各的。
群臣纷纷散去,曹叡也在内侍的搀扶下回到寝宫,毛氏已经将卧榻收拾好,掌着灯怯生生地靠近,低声道:
“陛下,不早了,该休息了。”
曹叡捏了捏太阳穴,又转头看了一眼外面浓墨般的长夜,叹道:
“国事艰难,睡不着啊。
这也快天亮了,就不睡了,陪朕说说话吧。”
毛氏点了点头,又低声道:
“大将军想要见陛下。”
“不见。”曹叡下意识地说着。
他当然知道曹真这会儿来要做什么。
曹真也很焦虑。
天子名声受损归受损,但是要背大黑锅的却是他这个大将军。
这次战斗的部署、作战方略、前期的准备、军事调度都是由他的大将军府操持,包括秦朗这个骁骑将军,也是曹真亲自安置的。
他要来道歉,再诚惶诚恐地给曹叡讲讲现在的情况并表表决心。
曹叡烦透了,他想到临行前,是曹真、杜袭二人给自己保证赵云只是软柿子,只要全军退到郿县,赵云在渭南翻江倒海也无妨。
明明不久之前,曹叡还能跟秦朗谈笑,一起畅想未来的大好局面,可一转眼的工夫,他们已经天人永隔,而且为了天子和大将军的体面,曹叡还必须装出不熟、装出与秦朗关系原本不好,是他强行去做。
想起过往与秦朗的种种,曹叡心如刀绞,思绪与潮水一般狂涌出来。
赵云啊赵云。
你好厉害啊。
敢杀朕的好兄弟,这个仇……朕一定要报!
一瞬间,他脑中猛地钻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尽管这念头刚钻出来他就觉得极其荒谬,可不管他怎么屏息,这个念头还是疯狂如潮水一般涌出来,将自己残存的理智一一吞没。
他把毛氏拖到面前,盯着毛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颤颤抖抖地说着:
“你亲自去一趟,把武卫将军请来!
是,你亲自去,不许告诉大将军,也不许通传给别人,只告诉武卫将军,朕……被人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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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寒风中,一个侍御史被狠狠踢翻在地,脸狠狠磕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一个森冷的身影已经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踏在他的胸口,表情满是阴冷得意。
“嘿嘿嘿嘿嘿……骂啊,继续骂啊。”
“刘,刘慈!”那个侍御史吐了一口血沫,满脸怨毒不屈,清瘦的脸上满是正气,“别,别以为你能嚣张多久,洛阳清正,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郭淮案发之后,洛阳士人终于再次回忆起了黄初元年被刘慈支配的恐怖。
当年刘慈以谋反为名在洛阳大索士人,炮制了无数的凶案,全凭高柔、鲍勋两位义士拼死相告,这才暂时阻止了刘慈的嚣张。
可现在一切都回来了。
天子远征,刘慈趁机以搜捕郭淮同谋为名到处为乱。
之前不少人说过黄庸的坏话,那些上官刘慈自然不敢抓,但是这些人总有家人、总有家奴、总有朋友、总有远房的亲眷。
刘慈蛰伏许久,校事一齐发动,一时间将无数人送进诏狱,酷刑之下自然是什么都交代。
好嚣张,好煞气。
这等猪狗。
也就是天子不在的时候你猖狂一时,等天子回来了,朝中这么多的清流,大家……不会看着你这种猪狗坐大!
刘慈听着这位侍御史的威胁,咧嘴一笑,好像露出了一丝畏惧。
他捏了捏下巴,点头道:
“也是,黄初年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后来险些死了。
说来说去,还是清正之士厉害啊。”
侍御史赶紧说道:
“不错!刘慈,你要是识相,快把我放了,再放了朝中众正,不然……”
刘慈讶然,叹道:
“哎呀,还真是,得罪了清正之士,我好害怕,好惶恐,太尉,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稍稍侧身,侍御史艰难地抬起头,这才看见刘慈身后不远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身形佝偻,看上去很矮,而且腿不好,被一个年轻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侍御史先是一怔,失神的眼中随即渐渐放光。
“太尉!华太尉!华太尉救我啊!”
太尉华歆!
华歆华子鱼,大魏真正的站队高手,真正的风向标。
文能开门迎孙策,武能单手擒伏后,出山以来大风大浪不断始终屹立不倒,而且官职节节攀升,已经位极人臣。
他来了,定能制服刘慈,还大魏公道!
华歆在华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刘慈,刘慈恭敬地下拜,华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鼻孔中发出一声重重地冷哼。
“刘义仁,你也是散骑常侍,为何还如从前一般?
如此言语,也是能从你口中出来的?”
刘慈身边众校事都有些畏惧,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侍御史更是满心欢喜,挣扎着站起身来。
还得是太尉!
还得是太尉才能主持大局!
刘慈拜伏在地,颤抖着道:
“晚生愚钝,求太尉指点。”
华歆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寒光,厉声道:
“你自己就是清正之士,此时正是为国锄奸之时,害怕什么?惶恐什么?
我大魏法度森严,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你照章做事就是,何必与此等逆贼言语?还不速速拿下送进诏狱,难道你还想收什么好处不成?”
刘慈顿首,兴奋地道:
“好,都听太尉的!”
说到这,他又微笑着补充道:
“有太尉在,下官就安心了,这洛阳勾结郭淮的叛逆不计其数,看我把他们全都挖出来!”
说到这,刘慈又讨好地笑了笑:
“黄侍郎之前来信,说巨龙飞的快,全凭龙头带。
有华太尉,小的也能沾光飞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