箕谷离斜谷口还有一段距离,这边比关中那边还是暖和一点,也让汉中后方的后勤人员没有这么痛苦。
大军进入这里之后不久,赵云就不断派出大量的探马在斜谷口鼓噪呐喊。
郝昭之前先行到来安营扎寨的时候他们已经看个真切,尤其是看到了那些浮夸的牌子,特意回来绘声绘色的告诉赵云。
古往今来,打仗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自己名字写在大木牌上挨个挂起来的,这多少有点不吉利了。
探马都判断这应该是敌人故作声势,想弄出一副千军万马的架势,但赵云知道一些内情,当听说这些牌子中有黄庸的时候,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这几天派出了更多的人仔细盯着,耐心地慢慢等待。
果然,线索来了。
黄庸的牌子不见了。
赵云的心猛跳个厉害。
他感觉,自己盼望的那场大战终于要来了。
出兵之前最后一叙,诸葛亮耐心地给赵云讲述了关于黄庸的所有事情。
说实话,诸葛亮知道的也不多,但诸葛亮相信,黄德和还心念大汉,所以才有了这次冒险北伐。
魏军突兀的立起木牌宣告黄庸的到来,现在又匆匆将木牌拆掉,赵云立刻意识到,黄庸这应该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魏军应该要撤回去了。”赵云一边让人赶紧调度骑兵,一边飞快地说着。
他匆匆起身,因为过于激动,腰疼地更厉害,无奈又痛苦地狠狠锤了几下,一边在心中抱怨自己的老腰不争气,一边飞快地跟杨仪进行最后的部署。
“全军,立刻向前,我率骑兵先行,若是我败了,莫要救我,你们后队变前队,立刻后退到赤崖。
若是我斩将,你们立刻向前,不可迟疑!”
杨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有点警惕地道:
“这是不是贼人的诱敌之计?
当年三将军轻视曹洪,在下辨为其大败,此人多有算计,我军怕有倾覆之难,将军,三思啊!”
赵云身后的两个年轻卫士正在给赵云披甲,闻言手上都是一慢,而赵云依旧满不在乎地道:
“曹洪有算计也无妨,丞相此番交代给我的重任是诱敌,我就要把贼人都……引在此处。”
看着杨仪紧张的模样,赵云忍不住得意地道:
“我赵云每次遇上魏军都被包围,所以丞相才让我诱敌,若是不胜不败,你们记得来救我就是了。”
赵云之前仔细盘算过,就算有三郡响应,诸葛亮想要拿下负隅顽抗的郭淮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诸葛亮手下的士卒赵云也了解。
因为刘备在夷陵上头送了一波大的,汉军之中当年参加过汉中之战的老兵百人中也只有四五人,而且大多浑身伤病年事已高,全凭借一身血勇和锐气才艰难地回到战场。
其他的新兵,没有经历过厮杀,没有与魏军主力鏖战,再好的计策也难以在他们身上生根。
此刻,需要他们这些老卒献出更多了。
赵云此刻已经穿戴整齐,士兵端来铜镜,让赵云仔细检查仪容——这是赵云的习惯,身为主将,总不能一脸倦容出现在全军面前。
哪怕腰疼的厉害,赵云还是很快收敛了表情,恢复了身为主将的从容和自信。
“我再说一遍,见机行事,若是我败不许救我,若是得胜,立刻出击——阿俊!”
他招呼在帐门前探头探脑的裴俊,裴俊赶紧进来,正色道:
“将军,敌情不明,你别去了,我率骑兵去看看,若是……”
赵云摆了摆手,让他别多嘴。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当年老战友黄汉升的心情。
裴俊今年四十有三,若在曹魏,已经到了该展露锋芒接管朝堂的年纪了,可在蜀汉,他还算年轻的中坚力量,需要格外用心的培养。
当年黄汉升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经不住折腾,但他宁愿摆出一副不服老的姿态,宁愿自己多付出一点,尽量多保全几个年轻的战友。
只可惜黄汉升竭力保护的那些人,在夷陵之战中也大多数牺牲,彻底毁灭了蜀汉的人才梯队,直到现在也远远没有复原。
赵云舒了口气,盯着裴俊的脸,又絮叨了一遍:
“你跟伯苗、威公押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都要保全自己。”
“将军……”
“听命令!”赵云说着,已经大步走出军帐。
帐外,一群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这些人都很老了,老的让赵云都感觉有些苍凉和可怜。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回,这是从军者的宿命,但蜀汉比较特殊——这些老卒大多是当年紧紧跟随的刘备一路转战的死士,就算不是人人当将军,起码也当上了都督、曲长、屯长,这把年纪也可以选择留在后方。
但这次北伐,没有任何动员,没有任何命令和要求,他们争先恐后都来了。
看着他们,再看着他们身后那一群矮小的战马,赵云的心中涌过一阵难言的悲凉。
“此番厮杀,公等当如何?”赵云喃喃地问。
一个曲长朗声道:
“我等为赵将军吸引贼众,赵将军一击取贼人首级!”
他们老了,已经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在马上开弓,或者举着长矛与敌人的前锋拼个你死我活。
但这么多年,他们的骑术是全军最好的,也只有他们能充分调动魏军的注意,让自家将军能在乱军之中捕一条大鱼。
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可他们全都安然,甚至兴奋地接受。
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等待了很久,可能明年的时候,他们的人数会更少。
那就,趁着现在老兄弟们还在,拼死一搏吧!
赵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从他们的眼神中确认了坚强和坦承,也深深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力量。
他不再多言,径自翻身上马,尽管腰越来越疼,可他还是昂然挺直身子,用沧桑的声音厉声道:
“出兵,定斩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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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