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某受命辅政以来,夙兴夜寐,生怕有失先帝英明,只是近来诸事……真是让人应接不暇啊!”
他顿了顿,无奈地道:
“吴虏蠢蠢欲动,文烈分身乏术,仲达都督荆州已经远行,近日蜀国要北寇之事搅得子丹也不得安生,这朝中诸事,只有某与子廉……”
说到曹洪,陈群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子廉倒是清闲啊,每日里只盯着那洛阳纵火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个结果。”
他见众人都配合地点头,尤其是看到高柔也微微颔首,微笑举杯,等众人都赶紧举杯,这才继续说道:
“如此一来,这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竟都压在了某一人肩上!
唉,陈某也非少年人,精力实在不济,这些日子愈发担心辜负先帝重托,辜负陛下圣明,当真是……惶恐啊!”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在座的众人听得是连连点头。
立刻便有几位官员站起身来,满脸担忧地说道:
“司空最大的过失就是一心为国不顾己身,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啊?”
“是啊是啊,司空定要保重身体大魏国事艰难,还要仰仗司空主持大局啊!”
这些回答让陈群很满意,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脸得意。
权力啊。
权力就是好。
最好的美酒在权力面前也寡淡无味。
“诸位的心意,某心领了。”陈群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哎,若是再年轻个四五岁,我也不听你们劝说,但这年纪不饶人啊,也只能稍稍退让一番。
嗯,文惠啊,你素来公正,你来说说,这中护军之位该选拔何人啊?”
来了!
高柔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
陈群这番话,看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实则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他此刻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者举荐了旁人……
呵呵,后面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此刻,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高柔的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中护军,这个官名听起来不如其他的将军这样威风。
因为中护军并不真的掌军营,曹魏最初到处征战时中护军也一直只是辅佐中领军(其他的护军也是辅佐领军),甚至牵招都当过中护军。
但曹丕称帝之后,中护军接近皇帝、统帅禁军、能选拔吏员的作用大幅凸显,哪怕他们手上没多少兵马,但也必须是皇帝真正的亲信承担,因此地位大幅提升。
从陈群之前牢牢攥着中护军上就可见一斑。
现在都当了辅政大臣了,陈群也不好意思自己亲自兼任中护军,但中护军只要一天还能选拔官吏,那陈群就一天不会允许这个职位落在其他人手上。
他把问题抛出去,就看高柔怎么回答了。
高柔缓缓从席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他先是环视了众人一周,然后对着陈群,深深地躬身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
在众人的目光的注视下,他保持了很长时间不动,随即缓缓起身,谦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朗声说道:
“愚下只知道洛阳铮臣雅士皆在此间座中,只是事关重大,愚下不敢妄言。
司空比愚下了解诸公多矣,还请司空指点。”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都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无耻。
高柔说洛阳的能人都在这喝酒呢,没有人比陈群更了解这些喝酒的人优劣如何。
鲍勋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对高柔的回答很满意。
陈群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给鲍勋使了个眼色,鲍勋会意,立刻开口道:
“司空,诸位同僚!
依我看,这中护军之位,除了高文惠外,不做第二人想。
高文惠秉公无私,敢触小人,实乃朝中楷模,当世良臣,若是得到司空举荐,定能更加勤勉国事,助司空匡扶社稷。”
陈群听了鲍勋的话,抚掌大笑道:“好啊,叔业所言,正合我意!其实,陈某心中也早有此意!文惠公忠体国,才干卓著,由他出任中护军,陈某亦是放心!
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环视四周,用眼神问谁赞成谁反对。
众人谁敢跳出来反对?
诸葛诞倒是率先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道:
“恭喜高公!贺喜高公!”
忠臣也纷纷回过神来,一起庆贺道:
“恭喜高公,日后还得高公多多提携!”
陈群微笑点头,并不阻止,陈矫和鲍勋随即也加入庆祝之中。
高柔点头哈腰地称赞陈群,目光掠过诸葛诞,又真诚地对他表示了感谢。
“公休啊,以后咱们是自己人,可得多走动走动啊!”
诸葛诞哈哈大笑,刚想说点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可他明显感觉到高柔的眸子深处好像藏着几分不太对劲的笑意。
嗯?
为何这样看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