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十一月的清晨,天光微熹。
阳光透过文英恒公寓那扇百叶窗的狭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狭长的光斑。
闹钟尚未响起,他却已自然醒来,眼皮在生物钟精准的召唤下自行抬起,视野里是陌生的、被窗格切割的天花板。
这种无需借助外力的清醒,当然不是生物钟还没有调节好的问题。
或许里面有一部分自律的因素,但更多……应该说是身体对某种潜在焦虑的回应。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并不算舒适的床垫上微微侧过身,盯着床头柜上电子时钟跳动的红色数字,故意等到了六点整。
“叮铃铃——”
熟悉的、自带混响效果的闹铃声响彻房间,紧接着,是刘知珉那刻意放软、带着点撒娇和俏皮的声音清晰传来:
【哦!大笨猪,起床咯,太阳晒屁股咯~】
【你那里天气怎么样?打开手机和自己的女朋友分享一下吧。】
【记得按时吃早饭~】
【还要和远在韩国的女朋友说一声晚安哦。】
【我们今天有约电话粥吗?如果有的话,自动忽略上一条~】
他已经听了一个多月了。声音里的每一个气口、每一次微微的上扬,他都熟悉得能默写出来。
虽然远不会腻,但当文英恒依言拿起手机,熟练地截图今天洛杉矶晴朗的天气预报,准备发送过去时,手指却在发送键上方微微僵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上午。
他发过去一张自己做的、摆盘还算精致的早餐图片——煎蛋,旁边放着牛油果和几片全麦面包。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写的:
【吃早饭了,今天有线性代数的Quiz,有点焦虑,你那边怎么样?】
下面空空如也。
他当然有好好在吃早饭。
早餐这种难度不高的烹饪,文英恒如今做得确实得心应手。牛奶冲泡麦片,里面加一点坚果和蓝莓,再煎个鸡蛋,偶尔换换口味做个简单的三明治。
这种被刘知珉吐槽为“白人饭”、断言“一点也不好吃”的早餐模式,在她看来,是他“完全融入了留学生活”的铁证。
只是……真的融入了吗?
明明从初中起,就因为父母生意忙碌而开始试着一个人生活,独立处理三餐和日常琐碎。
但真的从青岛、从首尔离开,跨越整个太平洋,独自降落在LA这片充斥着陌生语言和文化的土地上时,那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袭来。
他开放式厨房。公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以及自己脚步落在空旷空间里的回响。
冲泡麦片的间隙,他习惯性地再次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通知栏干净得有些刺眼。没有新的消息,尤其是没有那个顶着可爱仓鼠头像的联系人。
异地的第一个月,尚能靠着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和彼此强打的精神,维持着近乎实时的联系分享。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首尔与洛杉矶那十六个小时、黑白颠倒的时差,像一道不断拓宽的无形鸿沟,越来越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的白天是她的深夜,他的傍晚是她的清晨。
沟通的窗口期被压缩得极其狭窄,且常常因为刘知珉突如其来的加练、临时会议,或者……仅仅是她累到极致的沉睡而彻底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