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焕的死,在现场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警戒线迅速拉起,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高档住宅区惯有的宁静。
红蓝灯光在暮色中交替闪烁,映在周边一栋栋设计精美的公寓外墙上,投射出扭曲的光影。
几个穿着睡衣的居民被拦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脸上写满惊疑。原本静谧的空间转眼被一种紧张而不安的气氛笼罩,连晚风都仿佛凝滞。
文英恒坐在副驾驶座上,紧闭双眼,头微微后仰靠在头枕上,竭力平复呼吸。
他试图驱散脑海中那片刺目的血红——吴成焕坠落在地时那扭曲的肢体,以及迅速在浅色地砖上蔓延开的暗红,强行烙印在他的视觉记忆里。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感受着指甲陷入掌心的轻微痛感,试图用这种实在的感觉对抗脑海中翻腾的画面。
车窗外,崔景秀正冷静而干练地与迅速赶来的辖区警察交接。
她站得笔直,肩线平整,深色夹克衬得她肤色更白。面对一连串的询问,她对答如流,清亮的声音在周围的嘈杂人声和对讲机电流杂音中格外显得镇定。
她简要说明了情况,强调他们此行的原本目的,以及吴成焕刚被保释就坠楼这一惊人巧合,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只在提及“坠楼”二字时,语速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现场勘查与初步询问同步展开。
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刑警在公寓楼内外穿梭,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蚁。相机闪光灯不时亮起,定格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一项关键物证在吴成焕公寓的茶几上被发现——一份笔迹清晰的遗书,就平放在一个空咖啡杯旁边,显得异常突兀。
一位肩膀宽阔、神色沉稳的资深刑警大步走过来,将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遗书复印件递给刚完成沟通的崔景秀,随后又俯身,通过降下的车窗,递了一份给车内的文英恒。
“初步判断,确实是他本人的笔迹。”刑警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熬夜的沙哑,“内容承认是他教唆并提供毒品给黄荷娜,声称因内心谴责、不堪舆论压力和良心负重,因而选择自我了断。”
文英恒隔着车窗,迅速扫过遗书的字句。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将所有罪责一并承担,时间线、动机、悔意,所有要素一应俱全,俨然一份标准范本。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不由生疑。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由于他们是最后预约见面、并亲历吴成焕坠楼的人员,文英恒与崔景秀随后被请回警局配合详细笔录。
警车驶离时,文英恒回头看了一眼,那抹刺目的红依旧停留在视野角落,挥之不去。
笔录的过程繁琐而细致。
因为是警队内部人员,所以节奏到算不上紧张,但可以说是事无巨细地全部问了一遍。
整个过程持续近两小时,他们如实陈述了从得知吴成焕被保释到目睹其坠楼的全程,也委婉提出了对那份遗书过于完美的疑虑。
接待他们的警官记录得很详细,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表情,显然这类疑点也在他们的常规考量之内。
当两人终于走出警局,夜色早已深沉如墨。
吸入肺中的空气带着首尔夏夜特有的郁热,黏稠而沉闷,文英恒甚至恍惚觉得,风里似乎还残存着些许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或许是心理作用,却让他的胃部又是一阵不适。
车辆缓缓融入夜晚的车流,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霓虹灯与路灯的光芒交织,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流动的光带,映出两张陷入沉思的侧脸。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只剩下低沉的引擎运行声和空调送风的微响。
“你怎么看?”文英恒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整天的奔波,加上高度紧张后的松弛,让他提不起一点精神来。额角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或许真该试着调整一下这昼夜颠倒、压力如山的生活作息了。
崔景秀没有立刻回答,她一手轻搓着包裹方向盘的真皮材质,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尾灯染红的道路,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份过于及时的遗书,一个过于巧合的死亡时间。吴成焕在我们即将接触前被保释,又在我们赶到他家门口,几乎要按响门铃的瞬间坠楼……”
“没错,”文英恒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身侧的车窗框,“黄荷娜是南阳乳业的千金,身份特殊。南阳乳业背后盘根错节,与BNK金融集团同属一个庞大的财阀体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BNK集团……”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脑中检索着确切的信息:“根据我们此前掌握的线索,它与Hybe集团、城南建筑集团之间,存在大量未公开的复杂利益往来。股权交叉,资金流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崔景秀顺着他的思路接话,脑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所以黄荷娜一定是个关键突破口。她卷入毒品丑闻,绝不仅仅是个人堕落那么简单。她身上恐怕藏着什么能牵动幕后那些人神经的重大隐情,才让他们不得不紧急弃车保帅,而且是用这么彻底、这么残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