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言直起身,垂手立于殿中,四处张望起来。
这些年,他的官职倒也不是没有变化。
托了远在西北边关浴血奋战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位越来越有女战神风范的正牌大娘子的福,他如今的官衔,已经从当初的从四品右卫将军,升到了正四品的右卫大将军。
虽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职,但品级摆在那里,说出去也挺唬人的,至少比那什么“庄门五子”的名头听起来要厉害得多。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眼前这些人,不是执掌相权的宰辅,就是枢密院大佬,随便哪个跺跺脚,都能让朝堂抖三抖。
自己这个靠着妻荫父荫得来的右卫大将军,站在这群人中间,怎么看怎么扎眼。
曹言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莫不是西北又出了什么变故。
可若真是战事,也该是枢密院的事情,与他何干,他虽然是个大将军,但让他来旁听这等大事,也不合规矩啊。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御座上的官家终于再次开口。
“曹言。”
“臣在!”
“这是西北传来的捷报,你看看……”
官家说着将一份奏章递给身边的内侍。
内侍躬身接过,快步走到曹言面前,双手奉上。
曹言接过奏章,展开细看起来。
字迹很熟悉,是他父亲曹傅的亲笔。
奏报不长,但内容却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
他很快就看完了,也立刻明白了今晚这阵仗是为了什么。
原来是西夏那边年初的时候出了内乱,西夏国主李谅祚年纪虽小,却不甘心大权旁落于母族,联合了一部分贵族发动宫变,一举清除了后族势力。
国之生变,边防必然空虚。
他那位身在西北的大娘子,镇西将军岳明懿,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等朝廷旨意,亲率铁骑,以雷霆之势,趁其国内不稳,一举攻占了西夏东部重镇石州。
而他的父亲曹傅,也几乎在同时率部出击,拿下了另一处军事要塞,盐州。
石、盐二州,不但是西夏抵御国朝的门户,更是其重要的产盐之地。
如今双双失陷,西夏的东部防线洞开,财源也被斩断,可谓损失惨重。
若是战事拖延下去,西夏或许还有向辽国求援的机会,毕竟辽人也不希望看到国朝一家独大。
可偏偏,岳明懿和他父亲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辽国根本来不及反应。
西夏的东部防线便被彻底打穿,兵锋直指其都城兴庆府。
内忧外患之下,刚刚亲政的西夏国主李谅祚,不得不遣使求和。
其在国书中表示,愿向大宋称臣纳贡,割让盐、石二州及周边数百里土地。
这已经不是捷报了,这是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曹言将奏章合上,双手奉还给内侍。
殿内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官家看着他,缓缓开口:“此番大胜,镇西将军与曹都部署,居功至伟,曹言,你身为曹家长子,镇西将军之夫君,对此有何看法?”
来了。
看了奏报后,曹言心里便门儿清。
今夜召他入宫,名义上肯定是让他同享喜悦,但实则是一场敲打和试探。
曹家、岳家,一个名义上手握京中兵权,一个镇守西北边关。
如今曹言的父亲还有娘子又立下这等泼天大功,两家权势之盛,已然到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即便官家再信任曹、岳两家,作为君王,也不能不有所考量。
毕竟当初赵家先祖便是被手下因为天冷加的衣,才得的这个天下,要是曹家部下也怕主将冷了,那赵家这龙椅坐着可就不安稳了。
而且即便曹家还有那些个部下们都忠心不二,可西夏国的教训就在眼前。
西夏国便是因为主少国疑,后族权重,致使国家动荡,这才有国朝的这次可乘之机。
如今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五皇子不就是曹言的表弟,如今官家年迈多病,要是事有万一,五皇子登基,这局面与西夏,何其相似。
曹言看了一眼岳父大人,却发现他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显然自己这位岳父大人,也深知此时表态的敏感,干脆装作不知,将难题完全抛给了自己这个女婿。
其实曹言也知道,近些年来,自己的这个岳父大人也和自己祖父一样,逐渐放权,将手中的权利几乎全部都分了出去,或者说还了回去。
就像他如今虽然还担任着殿前都指挥使这个要职,但实际上具体事务早已由后宫中高妃的兄弟高鹄还有荣妃的兄弟荣显两位副使共同署理。
就连皇城司如今也由顾千帆这个新任皇城使、西上合门使还有几个副使共同管理。
想到这里,曹言朗声道:“回官家,此乃天佑我朝,是天大的好事,臣以为,当大肆封赏西北有功将士,以彰其功,以励士气。”
这话一出口,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靖安侯,也几不可查地抬了抬眼皮。
这话说的,太没有水平了,完全不像是近段时间名满京城的“庄门五子”该有的水平。
萧钦言眉头微蹙,看向曹言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和不解。
他与曹言打过多次交道,深知此子绝非庸才,今日这应对,实在不符合他平日的风格。
御座上的官家,脸上原本还带着的几分笑意也淡了下去。
就在这时,却见曹言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此番大胜,西夏称臣之后,西北边关至少可得数十年安宁,将士们功莫大焉,只是家父镇守西北数十年,常年风餐露宿,早已伤病缠身,年事也高了,此番又亲冒矢石,冲锋在前,臣为人子,实在不忍其再受边塞风霜之苦,恳请官家恩准,待边事平稳之后,召家父回京荣养,颐享天年。”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言辞间满是一个儿子对老父的孝心。
殿内众臣听了,这才是曹言该有的说话水平嘛。
这番主动交出兵权的话,说得多好,多情真意切。
却见曹言的话还没说完,他顿了顿,脸上竟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
“至于我那娘子……”
曹言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岳父大人,语气弱了几分,“她与臣成婚多年,却是聚少离多,如今还未给曹家诞下嫡子嫡女,虽说她是为国征战,是臣的骄傲,可臣私心里……还是盼着她能早日回京,为我曹家开枝散叶。”
“……这算是臣的一点私心,还请官家成全。”
“你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