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和堂。
凝和堂,是府里的后厅,在正房之后。
平日里若是有女宾来访,或是举行家宴才用,如今也兼作了盛华兰处置内院庶务的地方。
赵盼儿、孙三娘跟着宋引章,在女使的引领下,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座月亮门,便到了凝和堂。
人未至,先闻一阵轻柔的笑语声。
堂内,芸娘、魏贞她们都已经到了。
盛华兰正拉着魏贞的手坐在一处说话,她身旁还坐着一个眉眼柔顺、气质娴静的女子,想来便是宋引章提过的另一位盛小娘,盛淑兰了。
芸娘和康兆儿则坐在稍远些的圈椅里,含笑听着,偶尔才插上一两句话。
见赵盼儿她们进来,盛华兰便笑着起身。
她生得温婉端庄,一笑起来,眉眼弯弯,自带一股让人亲近的柔和气场。
她先是拉过宋引章的手,柔声道:“引章妹妹来了?”
随后目光转向赵盼儿和孙三娘,不见半分主家审视的意味,只有温煦的笑意:“这位便是盼儿姐姐和三娘姐姐吧?一路辛苦了,快过来坐。”
赵盼儿与孙三娘连忙还礼。
在盛华兰的安排下,两人在客座上坐下。
宋引章和魏贞一人一边,挨着盛华兰坐下,盛淑兰则拉着康兆儿和芸娘也各自落座。
女使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不多时,满满一桌丰盛的午膳便流水般摆了上来。
等华兰示意众人不必拘礼,可以开始吃饭了,赵盼儿才开口问道:“曹官人呢,他怎么没和我们一起吃饭?”
这话也是在座好几个人想问,却没问出口的。
盛华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到赵盼儿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夫君他一早就去宫里了,怕是不得闲回来用午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道:“我便想着,刚好借这个时辰,和姐姐妹妹们见见面,彼此认个脸,晚上等夫君回来了,再给你们摆宴,正式接风。”
赵盼儿点点头,不再多问。
对于曹言的身份,在船上的时候她早就从其他人口里知道了。
郡王嫡孙,懿宁郡主的夫君,皇后亲侄,他进出皇宫,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敛了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夹起碗里的炙肉,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华兰,郑重说道:“盛小娘,我们几人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若是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提点。”
她这话其实是帮宋引章说的。
毕竟她和三娘已经打算好了,过几日等安顿下来就搬出去。
但引章却是要长久住在这府里的,总得知道些规矩才好。
华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掩口一笑:“盼儿姐太客气了,咱们府里,说是有规矩,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规矩。”
“我们都是夫君的屋里人,最重要的,便是姐妹和睦,一并服侍好夫君,莫要为后宅的琐事让他烦心。
至于晨昏定省、请安问礼那些虚文,如今夫君自己分府别住,大娘子又不在府里,自然也就免了。
平日里,姐妹们只管在自己院子里自在度日,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小厨房和管事便是。
若觉着闷了,常在一处说说话,或是去园子里逛逛,都随你们的心意。”
华兰这话其他人听着没什么,赵盼儿和孙三娘却听得有些脸红,她们又不是曹言的屋里人。
宋引章没瞧见两个姐姐的异样,听着华兰的话,想到如果后面盼儿姐和三娘她们出去开茶坊,那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去探望她们。
她可是知道妾室出门不易,没有正妻或是夫君的允许,等闲不能出府。
想到此处,她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华兰姐姐,若是日后盼儿姐和三娘她们的茶坊开了张,我想去瞧瞧她们,不知府里可有什么章程?”
华兰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她放下公筷,语气轻松地道:“姐妹们要是想出门,和府里管事的打一声招呼便可以,免得让人担心,只要咱们出门行事妥当,带了足够的仆从护卫,莫要轻易招惹是非就行。”
她说着,又看向赵盼儿和孙三娘,笑着问道:“盼儿姐,三娘姐,你们是打算要在京城也开个茶坊吗?”
曹言离京去钱塘的这些时日,时常会写信回来,信中不但会说些沿途风物,也会提一提身边的人和事,对赵盼儿和孙三娘的情况,华兰她们也早已知道一些。
知道她们是夫君从钱塘带来的,也知道她们自立门户的打算。
听见华兰的问话,赵盼儿和孙三娘对视一眼。
孙三娘有些迟疑,赵盼儿则直接说道:“回盛小娘的话,我们确有此意,在钱塘时,我们姐妹也曾经营一间茶坊,如今来到汴京,想寻一处好地段,重操旧业。”
华兰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帕子轻拭嘴角,说道:“夫君来信中,曾提及盼儿姐和三娘姐的茶坊,夸你们在钱塘能将茶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实属难得。”
赵盼儿谦虚道:“曹官人谬赞了。”
华兰说道:“若两位姐姐真有此志,我倒是可以帮着打听一二,毕竟这府里,也有一些闲置的铺面,若是有合适的,倒是可以租给你们,也省了你们一番周折。”
对于获得来自曹言的帮助,赵盼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如今引章跟了曹言,自己也勉强能算是引章的娘家人,而且曹言一路上对自己和三娘也算是多有照拂。
不过此时听见华兰说要直接提供府里的铺面,还是让赵盼儿心中微微一紧。
这铺面若真是租了,人情便欠得大了,自己和三娘想要自立的初衷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届时即便茶铺开起来了,在外人眼里,也不过是仰仗着郡主府的权势,与那些依附权贵的商户又有何区别,这并非赵盼儿想要的结果。
想到此处,赵盼儿摇摇头说道:“多谢盛小娘美意,只是……”
赵盼儿正待拒绝,却被华兰先打断了。
“盼儿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想要在京城开茶坊,不仅要去茶行挂名、缴钱,还要去商税院核准登记、领取商凭,更要与那大大小小的衙门、行会、地头蛇打交道,每一关都少不得打点,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无穷麻烦,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即便银子够,这其中的门道,也够你们摸索许久了。”
华兰说着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府里的铺面,虽说也要走这些章程,但总归少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纠缠,即便铺子不是府里的,只要旁人知道你们与府里有些关联,也不敢太过刁难,这京城做生意,头三脚最难踢,盼儿姐,你们姐妹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不必在这些旁枝末节上太过执拗,反误了正事。”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透着真诚的关切。
赵盼儿听在耳中,心中也不由动摇。
华兰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当初在钱塘开茶铺,也是步步艰难,若非靠着几分机变和当年父亲旧部的人情,未必能立住脚跟。
如今到了京城,这潭水更深更浑,单凭她们两个外乡女子,想要打开局面,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