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摆着几个精致的冰鉴，里面镇着从冰窖取来的大块寒冰，丝丝凉气弥漫开来，将暑热隔绝在外。
赵盼儿起身下榻，推开木窗，一股暖风携着院中花草的清新气息涌了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京城就连空气都与江南大不相同。
屋外候着的女使听见屋里的动静，立刻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和干净的布巾走了进来。
“赵娘子睡得可好？”女使一边利落地伺候她梳洗，一边轻声说道，“孙娘子和宋娘子先前都来看过您，见您睡得正沉，便没让奴婢叫醒。”
赵盼儿脸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这一路颠簸，确实乏得很，竟睡过头了，”她顿了一下，问道：“她们人呢？”
女使回道：“孙娘子和宋娘子正在院里的小亭那边说话呢，吩咐了奴婢，若是您醒了，就请您过去。”
洗漱穿戴妥当，赵盼儿在那女使的引领下，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客院里的小花园。
这园子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假山玲珑，花木葱茏，一泓清浅的活水从假山石下汩汩流出，绕着一座六角小亭蜿蜒而过。
孙三娘和宋引章正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茶饮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瞧见赵盼儿的身影，两人都站了起来。
孙三娘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些，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宋引章穿了一身松花色的轻罗衣裙，整个人瞧着眉眼含笑，气色红润饱满，显然昨夜也是休息得极好。
“盼儿姐，你可算醒了？”宋引章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引到石凳上坐下，“快来坐，尝尝这茶，这府上竟然有咱们钱塘的白云茶。”
说着便提起茶盏旁的汤瓶，往赵盼儿面前的茶盏里注了些许沸水，又取过茶筅轻轻搅动，待茶沫浮起，将那盏茶推到她面前。
“你尝尝看！”
赵盼儿端起宋引章递来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一股熟悉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确实是钱塘的上等白云茶。
“还有这个，”宋引章又捻起一块小巧精致的荷花酥，递到赵盼儿面前：“盼儿姐，你尝尝，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和三娘姐做的果子有得一拼呢。”
孙三娘正低头喝茶，听见这话，连忙摆了摆手：“引章你可别捧我了，这府里的点心，比我做到好吃多了。”
赵盼儿接过宋引章递来的那块荷花酥，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入口即化，内里的馅料清甜细腻，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新花香。
这手艺……确实精湛。
赵盼儿转头看向身旁的孙三娘，有些面色凝重地问道：“三娘，如果给你相同的材料，你有信心做出这般的荷花酥吗？”
孙三娘一下子就明白了赵盼儿话里的意思。
京城不比钱塘，这里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
若是随便一个高门大户里的点心师傅，都能随手做出比自己手艺更精湛的点心，那她们想在京城靠着这点手艺立足，恐怕比登天还难。
她拿起一块荷花酥仔细端详起来，又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半晌，她抬头看着赵盼儿，认真地说道：“若是材料齐全，给我些时日琢磨练习，大概有八九分的把握能做得差不离。”
赵盼儿闻言，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些。
只要手艺本身能跟上，其余材料、经营什么的那便不是问题。
宋引章见她们两人一脸严肃地讨论着手艺高低，忍不住笑了起来：“盼儿姐，三娘姐，你们也太小瞧这郡主府了，我听府里的女使说，这府里的厨子，都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御厨，做的点心自然是顶尖的。”
她又拿起一块酥糖递给孙三娘：“三娘姐，你别想那么多了，快尝尝这个，这个是京城的特色。”
孙三娘接过酥糖，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对赵盼儿说道：“盼儿，引章说得对，这府里的点心，不能算作寻常水准，咱们要开茶铺，面对的还是寻常百姓和一般富户，手艺上应当是够用的。”
赵盼儿却摇了摇头：“三娘，你说得不对，咱们既然来了京城，要开就开最好的茶铺，要做的，就是连这郡主府里的贵人，都愿意专门出来品尝的点心。”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花园，扫过那些训练有素、举止得体的女使，最终落回到孙三娘和宋引章的脸上。
“在钱塘，我们或许已经做得很好，可到了这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我们不能再用钱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只有把目标定得更高，我们才能在这里真正地站稳脚跟，不被人小瞧了去。”
几人正说着话，一个穿着体面的高等女使，领着两个小丫鬟，款步走进了小花园。
她走到亭子外，先是站定了，对着亭子里的三人屈膝一福。
“宋小娘，赵娘子，孙娘子，三位安好。”
宋引章虽然刚来这郡主府，但她以前在钱塘的时候，可是经常出入达官显贵府邸。
因此见这女使的气度派头，便晓得不是寻常人物，连忙站起身来，客气地回了一礼：
“姐姐客气了，不知姐姐前来，有何吩咐？”
那女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温声道:“我家娘子听说昨日主君带了不少姐妹回府，心中甚是欢喜，今日特意让后厨备了席面，想请各位娘子待会一并去凝和堂用午膳，一来是为各位接风洗尘，二来也好叫姐妹们认认脸，日后好相处。”
宋引章闻言，连忙应道：“有劳姐姐特意跑一趟，也替我们谢谢盛娘子的美意，我们梳洗更衣之后，即刻就过去。”
“那奴婢便先告退了。”
那女使又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丫鬟们从容离去。
待那女使走远，赵盼儿看向宋引章，问道：“引章，刚才那女使口中的娘子，是哪一位？”
宋引章左右看了看，小声地说道：“应当是盛华兰，盛小娘，我听府里的女使说，她是曹郎的第一个妾室，还是官宦人家的嫡女出身呢。”
“如今大娘子不在府上，这内院的大小事务，便都由她帮着打理，可以说眼下这后院，就是她说了算。”
赵盼儿好奇道：“你才来京城一日，怎的对府里的事情知道得这般清楚？”
宋引章小脸微扬，带了点小小的得意：“在船上的时候，我就拉着夫君安排来照顾我的那个女使，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孙三娘问道：“那这位盛小娘，为人如何？”
“听说这位盛小娘平日里极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待人接物很是周到，赏罚也分明，从不苛待下人，府里上上下下对她都挺敬服的。”宋引章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