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番窃窃私语,一旁的康姨母自然没有听得真切,但还是隐隐约约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作为过来人,她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妹妹和侄女在说什么私密话。
一想到那日在金明池畔的宝津楼里,康姨母的心头便不自觉地一阵火热。
也不知那个冤家,什么时候会再来寻自己……
盛家,正厅。
盛纮与两个儿子一道招待着曹言。
今日恰逢休沐,盛纮难得在家,这也是曹言选择今日登门的原因之一。
盛长柏坐在盛纮的下首,哪怕他心里再不情愿,也得维持着面上的礼数。
毕竟,这是曹言与大姐姐成婚后第一次正式登门。
若华兰是正妻,这便算是“归宁”,是顶要紧的礼节。
如今虽是侧室,没有归宁一说,可曹言却备了厚礼,依足了归宁的规矩前来,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不能失了礼数,让大姐姐在夫家难做。
盛纮倒是没察觉自己二儿子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字帖,满脸都是爱不释手的欢喜。
对于曹言这个女婿,他如今是越看越满意。
抛开家世不谈,单说婚前便给足的诚意,以及婚后对华兰的体贴,都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不过今天他这般欢喜,看曹言这般顺眼,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曹言今日送来的这副褚遂良摹本的《快雪时晴帖》,盛纮平生最爱王右军的字,只是真迹早已难寻,这褚摹本已是世间罕有的珍品。
“褚河南此帖,已得王右军七分神韵,用笔雄逸,结体宽博,真是难得,真是难得啊!”盛纮看得如痴如醉,口中连连赞叹。
曹言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笑道:“宝剑赠英雄,名帖赠雅士,岳父大人书法造诣深厚,便是连官家都曾夸赞过的,这帖子也只有在您手中,才不算明珠暗投。”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盛纮被说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
“贤婿过誉了,过誉了!哈哈!”
他小心地将字帖卷好,交给一旁的仆人妥善收起,这才看向曹言,越发觉得这个女婿顺眼。
“我与你说,这书法一道,最讲究勤学苦练、心手相应,贤婿若是有兴趣,不妨常来我这里,别的不敢说,于书法一道,让我指点你一二还是不成问题的。”
曹言闻言,立刻放下茶盏,说道:“那可再好不过了,不瞒岳父,我祖父之前也曾为我寻过名师,只是那时年少贪玩,未能静下心来好生学习,至今仍是一知半解,今后若能得岳父时常指点,将来便是有岳父一半的功力,我也心满意足了。”
盛纮摇了摇头说道:“一半功力可不行,柏儿说你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料子,若是肯在书法上多下些功夫,将来于科考一道,亦是大有裨益。”
“岳父大人说的是,”曹言顺着他的话说道,“但书法一道实在是易学难精,就像这本《快雪时晴帖》,在我府上也有些时日了,我闲来时常临摹,却总觉得雾里看花,难得其中万一,实在是惭愧。”
盛纮闻言,更是找到了为人师长的感觉,笑道:“这急不来的,褚河南何许人也?那可是前朝有名的书法大家,这幅《快雪时晴帖》又是他的得意之作,笔法精妙,神韵内敛,想要得其神髓,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一旁的盛长枫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也凑趣道:“就是就是!王右军的字帖,我是练都不敢练,练多了反而泄气,姐夫有胆量临摹,已是难得了。”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盛长柏便扫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
“你那是为自己的懒惰寻借口,不肯下苦功罢了。”
他瞄了一眼曹言,回过头看向长枫继续说道,“练字与治学一般无二,取法乎上,则得乎中,取法乎中,则得乎下,取法乎下,则无所得矣,你不临摹王右军的字,只挑些寻常帖子练习,又如何能有所进益?”
盛长枫对自己这个二哥自小就又敬又怕,闻言也不敢辩驳,只得呐呐道:“二哥教训的是……”
又聊了一会,王若弗身边的刘妈妈过来喊吃饭。
宴席并没有按规矩分男女席。
因着今日盛家女眷除了长辈便是孩子,唯二的两个年轻女眷华兰、淑兰又都是曹言的房里人,便便索性在偏厅里设了一桌显得亲近。
华兰和淑兰挨着王若弗坐下,曹言则被安排在盛纮身侧。
盛家倒也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此席间气氛倒也挺松快。
酒过三巡,康姨母端着酒杯,开口道:“妹妹,妹夫,你们可真是好福气,得了这般出色的女婿,真是羡煞旁人。”
王若弗笑着瞥了一眼身旁娇羞的女儿,又看了看对面的女婿,叹道:“我也不求什么威风不威风的,只盼着他们往后夫妻和睦,日子过得顺心,旁的都不重要。”
曹言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来,神情郑重地说道:“岳母请放心,华儿、淑兰都是娴静舒雅的女子,能得她们为伴,是小婿的福分,小婿定不会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王若弗本就感性,这些个日子对于女儿去到别人家做侧室始终悬着心,此刻听曹言这般承诺,眼眶顿时就红了。
“好孩子,快坐下,”王若弗哽咽着,“我家华儿自小娇生惯养,淑兰又是个实心眼的,若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贤婿你可要多担待则个。”
曹言见她这般模样,温声说道:“岳母言重了,华儿和淑兰都是极好的,小婿疼爱她们还来不及,若是岳母实在不放心,不如来瑾宁府住一段时日。”
瑾宁府,正是懿宁郡主府的府名。
王若弗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嗔怪道: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哪有女儿归宁岳母跟着去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华兰说道:“母亲,我那芷兰轩宽敞得很,您若来了正好可以陪我说说话。”
王若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傻孩子!”
坐在康姨母身旁的淑兰,也笑着举起杯,对康姨母说道:
“姨母,您若是有空,也可以常来府上坐坐,也好让我们姐妹孝敬孝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