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带着湿冷沉甸甸地压着河间地。队伍继续出发,像一条伤口化脓的蛇,在烂泥和昨夜的雨水搅和成的褐色泥浆里痛苦蠕动。车轮深陷,每一次拔出都伴随着牲口的嘶鸣和车夫的咒骂,泥点溅在佣兵的锁子甲和皮衣上,凝结成肮脏的痂。空气又厚又重,弥漫着湿土、马粪、汗臭和铁锈混合的污浊气味。
提利昂骑在他那匹温顺的矮种马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残腿和脊椎像被钝刀子刮过。他裹紧了厚实的羊毛斗篷,冰冷的金属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寒意刺人。
远方,鸦树城的塔楼从黏糊糊的晨雾里探出灰色的尖顶,如同墓地里伸出的枯指。本该是升起炊烟、响起铁匠打铁声、士兵操练吼声的时刻,那城堡却静得反常,死气沉沉。唯有成群的乌鸦,如同飘动的黑色碎布,绕着最高的塔楼盘旋聒噪,叫声粗粝刺耳,像是在为某种看不见的腐肉举行盛宴。
“太安静了,大人。”波隆驱马靠近,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
提利昂没吭声,只是眯起眼睛,努力想穿透那层灰白的薄纱。没有旗帜在风中招展,没有兵刃在城垛上闪烁寒光。一种冰冷的预感,像一条滑腻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这不是盟友相迎的景象。
队伍在城堡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护城河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败叶枯草。吊桥高高悬起,粗壮的铁链锈迹斑斑。城墙上,几个稀稀拉拉、穿着陈旧布莱伍德家服饰的守卫探出头来,眼神空洞,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仿佛看守的不是一座城堡,而是一片注定要失去的废墟。
“开门!”波隆那副惯于恫吓的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砸开空洞的回响。城墙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城堡侧面一扇专供仆役出入的、矮小污秽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挤出一个人来。
那人佝偻着背,裹在一件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长袍里,稀疏的白发紧贴在头皮上。他拄着一根扭曲的橡木手杖,步履蹒跚地穿过烂泥地,向队伍走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佣兵们凶悍的面孔和闪亮的兵器,最后落在提利昂身上,停顿了一下。
“大人,”老学士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叶在石头上摩擦,“您......是来找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的?”
“不然呢?”提利昂皱眉,“难道是来欣赏你们这烂泥坑里乌鸦唱歌的?”他闻到了修士身上那股混合着霉味、陈年汗渍和古怪草药的气息,令人作呕。
老学士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像是痰卡在那里。“他来不了啦,大人。走啦,都走啦。”
“走了?”
“几天前,大人,”学士的语速快了些,“就......就在布雷肯家的畜生又过河烧了磨坊之后,泰陀斯大人......他召集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男人,孩子......连马厩里最后几匹能跑的马都牵走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说,他要去找奔流城的艾德慕大人......说他们必须......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