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在融化,颈泽的迷雾湿漉漉地缠绕着提利昂·兰尼斯特的大军。
车轮碾过的地方,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吸饱了腐水、一踩就呻吟着吐出黑色泥浆的沼地。空气黏稠而沉重,带着朽木、烂泥和某种更深沉的、如同遗忘本身的气息。枯萎的灰色芦苇如同无数根伸向灰白天空的手指,在凝滞的风中微微颤抖。
偶尔,一只苍白的水鸟发出凄厉的鸣叫,声音刺破浓雾。
金狮的旗帜低垂着,艳红与亮金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褪去了光彩,像沾了污血的破布。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锁甲下的衬衣早已被冰冷的湿气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次拔脚都伴随着费力的吮吸声,仿佛这片贪婪的土地正试图将他们拖入永恒的黑暗。抱怨和咒骂早已被沉重的喘息取代,只有车轮深陷泥沼时车夫徒劳的鞭哨和马匹粗重的响鼻。
颈泽,这片横亘在北境与南方之间的腐臭咽喉,曾是史塔克天然的护城河。如今,它成了归途中最阴森的走廊。湿冷的空气钻进他的骨头缝,比黑水河畔的硝烟、比长城外的寒风更让他不适。
队伍终于挣扎着攀上了一片相对坚实的高地,前方就是卡林湾,几棵歪斜的、树皮剥落如溃烂皮肤的水木提供了些许遮蔽。士兵们如同濒死的鱼,瘫倒在布满苔藓的树根和冰冷的石头上喘息。提利昂勒住马,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队列,最终落在那几乎与沼泽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霍兰·黎德站在高地的边缘,背对着队伍,面朝着那片无边无际、雾气弥漫的灰色泽地。他穿着缝缀着深绿、灰褐苔藓和干枯水草的外衣。
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雾气本身,若非刻意寻找,极易被忽略。这位灰水望的领主,泽地人的头领,身形佝偻稀疏的头发紧贴着头皮,颜色与沼泽的泥浆别无二致。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凝望着那片属于他族人的世界。那片沼泽地,是迷宫,是庇护所,是吞噬一切外来者的怪兽之口。
“黎德大人。”提利昂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颈泽到了。您的家。”
霍兰·黎德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如同被沼泽的酸水蚀刻过,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颜色浑浊如同泽地最深处的泥潭,此刻却异常明亮,锐利得能穿透迷雾,直刺人心。那里面没有疲惫,没有归家的喜悦,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如同芦苇的一次晃动。
“是的,提利昂大人。”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泽地口音,如同淤泥在缓慢流动,“灰水望......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我可以给你卡林湾。”提利昂说道,“或者其他的任何土地,您不必继续待在沼泽里。那里的生活想必十分艰苦。”
“感谢您,大人。”霍兰·黎德微微颔首,“您放心把一个北境人留在卡林湾吗?”
提利昂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