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的空气变了。那股曾经如铁匠的铁钳般扼住喉咙、直刺骨髓的凛冽,悄然松开了力道。
铅灰色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吝啬地,却又无可辩驳地,漏下了几缕久违的、带着微弱暖意的金光。
它们落在红堡的塔楼上,落在新建成的还没取名字教堂的七芒星上,也落在跳蚤窝污秽泥泞的街巷里。蒸腾起混合着陈年垃圾、未及清理的冻毙者遗骸和泥土复苏的腥甜气息的雾气。
积雪不再是坚硬的死白,表面开始发黑、湿润,化作黏稠的泥浆,在靴子和车轮的碾压下发出令人不快的吮吸声。屋檐下,冰棱滴滴答答,如同巨龙的涎水。酒馆和妓院的窗户前所未有地敞开着,不再是为了透气,而是为了贪婪地吸吮那不再刺骨的微风。里面人声鼎沸,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
廉价葡萄酒和麦酒的气味浓烈得足以盖过城市的恶臭,劣质香粉和汗液交织在妓院昏暗的光线下。人们拍打着桌子,醉醺醺地高歌,笑声粗粝而嘶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放纵。
“冬天要结束了!”一个醉汉在街角大喊,引来一片附和和更响亮的碰杯声。“诸神保佑!长夜滚回它的冰窟窿去吧!”
欢乐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市场里挤满了人,尽管货架上依旧空荡,物价高得吓人,但人们脸上不再是冻饿交加的绝望麻木,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对生之热望的宣泄。
就连金袍子们巡逻时,紧绷的肩膀似乎也松懈了几分,眼神里少了些戾气,多了点茫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压在心头、沉甸甸如同裹尸布般的寒冬,正在无可挽回地消融、退却。
然而,在红堡深处,临河塔的房间里,珊莎·史塔克感受着窗外渗入的、带着一丝暖意的风,心头却像塞满了君临城墙的灰石,冰冷而沉重。
她坐在窗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封摊开的信笺。
不是国王的来信。
信纸精致,蜡封是张牙舞爪的狮子,落款是七国的摄政王,国王之手,凯岩城公爵,西境北境以及河间地守护,提利昂·兰尼斯特。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
战争已经胜利,长夜结束盛夏即将来临,并且......要求珊莎离开君临,立刻前往北境。乘船前往白港。
布蕾妮·塔斯伫立在珊莎夫人身后,她那双大而坦诚的蓝眼睛,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这是个命令。
首相命令他的妻子,史塔克家最后的血脉之一,她立誓以生命守护的夫人。即刻离开红堡,离开相对安全的石墙,乘船北上,前往那片刚刚被死亡犁过、浸透了血与冰的冻土。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