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穹如死囚裹尸的绸布,漆黑得连月神也吝啬她的银辉。寒风自白刃河上游嘶吼而来,灌入白港蜿蜒的石灰岩水道。
这曾是人鱼与海妖欢歌的避风港,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死亡的薄衣,海面上浮着斑驳的冰晶,灰白如骸骨的牙齿,紧紧咬住漆黑的水面。
这不是北境河道的厚厚冰层,能将整条白刃河封成一条冰封长蛇。海水是盐与血的摇篮,流淌着淹没诸神的叛逆,它拒绝冻结。即便在永冬的深寒中,冰层也只如一层脆弱的薄纱,轻易就能被撕裂。
寒风抽打士兵的脸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十二名巡逻兵踩着港口的薄冰层缓步前行,靴底碾过冻结的血垢与鸥粪,发出湿牛皮被撕开的闷响。
他手中火把在浓雾里摇曳,焰心泛着病态的幽绿,那是浸泡过鲸油的特制火炬,据说能驱散淹神子民还魂的怨气。旁人也不知道是旧神还是七神的仪式。
巡逻,是瑞肯·史塔克大人的命令,虽然他还是个年轻的小孩子,但是行事风格冷酷无情。有些老人都说,这位史塔克家的少主,身上有着狼性。
灯火在港口摇摇欲坠。曼德勒家族的人鱼宫高悬在远处悬崖,窗口透出的几点微光,活像溺死者的眼睛在浪沫中挣扎;更近处,商船们如疲惫的巨兽般喘息。
船影络绎不绝,破开夜雾,拖曳出油渍与死鱼的浊痕。平底驳船、狭长划艇、高桅大帆船,它们来自布拉佛斯、潘托斯、旧镇,载着丝绸、烈酒与铁器。
船艏撞碎冰膜,发出玻璃爆裂似的刺响。每一次碾轧,冰面便在龙骨下呻吟、迸裂,化为细小的锯齿碎片,随浪沫沉入深渊。船桨搅动黑水,寒流在钢铁船身间打旋,激起灰白色的磷光。
谷地运粮船笨重如怀崽的母牛,橡木船舷被冰碴刮出苍白的痕。麻袋堆叠如山,粗砺的帆布下渗出燕麦的陈腐气息。船工佝偻着脊背搬运货箱,冻僵的手指抠进麻袋缝隙,冰晶混着谷粒簌簌洒落甲板,转眼被靴底碾入污雪与鸥粪的泥泞。
不过在这种时节,没人在乎谷物放置了几年,也没人在乎干净与否。
稍远处,龙石岛的黑帆舰如淬火的短匕切开灰雾。钢铁寒光刺破月光,成捆的狼牙棒形似巨人剃下的趾甲,龙晶矿在雾中泛着病态的幽蓝,像漂浮的磷火。水手们沉默如石像,锁甲下的肌肉虬结如老树根,唯有抬动武器箱时锁链的呻吟,泄露出铁器比冻土更沉的重压。
每一次船只靠岸,缆绳抛向冰封石岸的瞬间,都迸发出朽骨断裂般的闷响。谷地船舱里飘出葡萄酒的甜腻,与龙石岛舰上焦油与硫磺的呛味在寒风中撕扯,仿佛七神与淹神在此角力。
黑水湾的波涛裹挟着冰碴,如同溺死者最后的痉挛。忽有沉闷的断裂声自深渊传来,仿佛沉睡的古神在破冰呼吸。
哗啦,哗啦啦。
突然,一颗头颅撞碎薄冰探出水面。海水如墨汁从锈蚀的颅盔缝隙淌落,露出青灰色的颧骨,盐渍在腐烂的皮肉上蚀出白骨纹路。第二颗紧随其后,粘连的海藻缠住凹陷的眼窝,幽蓝的鬼火在那空洞中倏然燃起。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上百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