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下首处,萧何面色复杂,想上前劝慰,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跟了刘邦一辈子,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满嘴乃公,可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谁碰谁死。
然而面对萧何的安慰,刘邦却没有理会。
只见他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的。
他娘的,乃公竟然哭了?
“嘿,嘿嘿……”刘邦突然笑了一声,只是笑声有些干涩,听得周围的众人心里一阵发酸。
“你们看见没?”突然,刘邦抬手指着天空道:
“那是我爹!那是太公!”
“刚才上面放的,是乃公当年离家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那时候这胡子还是黑的呢。”
他说着说着,原本想要强撑出的那股子豪迈劲儿也是瞬间塌了下来。
周围的臣子们见状,更是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天子的龙颜。
他们习惯了那个在战场上被项羽追得抛妻弃子,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流氓皇帝,却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如此像一个儿子的刘邦。
接着,只见刘邦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推开了两旁想要搀扶的侍女,然后踉跄着走到大殿门口。
冷冽的晚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舞。
“爹啊……”
刘邦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忍不住喃喃自语了起来,思绪也仿佛被拉回了那个沛县的午后。
那时候多好啊。
虽然穷,虽然被人看不起,虽然整天游手好闲被老爹拿着棍子满街追着打,骂他是无赖,骂他不如二哥会治家。
可那时候只要一回头,爹就在那儿,家就在那儿。
“季,别看爹平时打你骂你,其实爹最心疼的就是你。”
视频里老太公的那句话在刘邦的心口来回地锯。
痛,太痛了。
比当年中箭还要痛。
“那时候我说,稻子熟了就回来……”
忽的,刘邦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直流。
“可这稻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割了一季又一季,乃公回来了吗?”
“啊?乃公回来了吗?!”
他突然咆哮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前回荡开来:“乃公回不来了!”
“自从迈出那道门,提着脑袋去干这造反的买卖,那个刘季就死在路上了!”
“回来的只有汉王,只有皇帝!”
“只有孤家寡人一个!”
慢慢的,他又想起了项羽,那个不可一世的霸王,最后也只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
他想起了韩信,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吃肉喝酒,如今却不得不防备甚至诛杀的兄弟。
“高处不胜寒呐……”
最后,刘邦颓然地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身体顺着柱子缓缓滑落而下,毫无帝王仪态地坐在了台阶上。
他看着自己这双穿惯了丝履的脚,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穿草鞋踏在泥土上的踏实感。
“萧何!”刘邦突然喊道。
“臣在。”萧何连忙小跑过来,眼眶也是微红。
“赏!给这个光幕,给那个后世做视频的小娃娃赏!”
刘邦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狠劲儿,那是为了掩饰心虚。
“他娘的,做得真好,把乃公的心思都给挖出来了。”
“既然是后世子孙,那也不能显得乃公小气了!”
说着,只见刘邦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块有些陈旧的玉佩来。
这玉佩并非什么顶级羊脂玉,成色甚至有些杂,但打磨得极其光滑,显然是被主人常年把玩。
“这块玉是当年我还是亭长的时候,第一次押送徭役路过咸阳,看着始皇帝出巡的仪仗,心里羡慕得紧,在地摊上随手买的。”
“那时候我就想,大丈夫当如是也!”
刘邦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道:“如今乃公真的做到了,这玉佩也跟了我几十年。”
“赏给他!”
“告诉这后生,乃公不后悔!”
“虽然苦,虽然想家,但乃公为这天下苍生,为这大汉基业,不后悔!”
【西汉开国皇帝刘邦打赏贴身苍龙玉佩一枚,其余金银若干。】
【小娃娃,你那歌词写得真他娘的让人心里难受,只留三寸土种二月花,嘿,乃公现在拥有的土何止三寸?那是万里江山!可若是能用这万里江山换回当年老爹再追着我打一顿……罢了罢了!朕是大汉天子,朕不能回头!做得好,接着给朕放!”
……
平行世界,蜀汉,章武年间。
蜀中的夜,总是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
白帝城的行宫内烛火摇曳,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
刘备跪坐在案前,双眼死死地盯着光幕上的转场视频,早已是泪流满面。
不同于先祖刘邦的那种外放的,宣泄式的悲伤。
刘备的哭是隐忍的,压抑的,更偏向于那种痛彻心扉却又发不出声音的悲恸。
“高祖……”刘备颤抖着嘴唇,低声呼唤了一句。
视频中那个转身跪拜父亲的背影,那个老年荣归故里却物是人非的背影,渐渐地与他记忆中的两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是关羽,一个是张飞。
“二弟,三弟…”
想到这儿,刘备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也曾像高祖一样从微末中起家,织席贩履,备受冷眼。
他也曾在家乡的桃花盛开时,与兄弟立下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当年的誓言犹在耳畔,可如今呢?
云长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只剩下他和翼德了。
“送那人御街打马,才子佳人断佳话……”刘备低声喃喃着视频里的那句词,声音哽咽。
“何止是佳话断了,是朕的半条命都断了啊!”
看着视频里刘邦那孤独的背影,刘备的心中也不免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来。
高祖当年得了天下,却成了孤家寡人;
如今他刘备尚未一统天下,却已经先尝到了这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