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
【将来，你也要杀咱们朱家人。】
这一句话，朱棣说的轻飘飘的，但跪在地上的朱高炽和朱瞻基，却是在一瞬间额上冷汗直流！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朱棣的目光中，满是惊悚。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朱瞻基，眼神中的惊恐已经遮盖不住。
朱瞻基也被这话吓得颓然瘫坐，然后，就是连连摇头。
【不会的……】
【不……】
朱瞻基战战兢兢地以头抢地，声音恭谨。
【您别听老和尚这么说！】
言下之意，就是绝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此刻的朱瞻基越是惊恐，越是否认，朱棣就越是担心。
对自己亲族挥动屠刀，没有这份心的，反而不会紧张，恰恰相反，唯有曾经生出个这个念头的人，才会在质问之下，显得惊慌失措。
朱瞻基这个样子，几乎就是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问出来答案，朱棣却是更加后悔。
【不该问他。】
【早知道这样，一句都不该问他。】
有些事情，不放在台面上讲，只有鹅毛轻，但一旦放到了台面上，一千斤都打不住！
【爷爷。】
朱瞻基挣扎着支起上半身，眼中带泪，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怎么样，他死死的盯着朱棣的脸，一脸诚恳的保证。
【我不会残害骨肉至亲的！】
【相信我。】
朱棣眉毛轻挑，看向朱瞻基的眼神中带上一抹冷厉。
【你保证。】
【我……】
朱瞻基颤抖着嘴唇，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突如其来的其他声音打断。
爷孙三人同时侧头，想着视频外的方向看去。
只见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正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们爷孙三人，有些摸不到头脑。
……
平行世界。
大明。
武英殿。
夜色如墨。
殿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朱棣死死地盯着光幕。
看着视频中那个暴怒的永乐大帝，看着那个一语道破天机的姚广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和尚……”
“朱家人……杀朱家人……”
朱棣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姚广孝。
“你真的算到了？”
此时的姚广孝，已经很老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僧衣，手里依旧转动着那串被磨得光亮的念珠。
面对朱棣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缓缓抬起头，道一声佛号。
“陛下，算什么？”
“少跟朕打马虎眼！”
朱棣几步走到姚广孝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真的算到朕的后人会自相残杀？会手足相残？”
“朕可不信这光幕会无的放矢！”
“陛下，这还需要算吗？”
姚广孝的声音很轻，很坦荡，很坦然。
“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陛下当年如果不靖难，如果不杀进南京，建文帝会放过陛下吗？会放过燕王府那几百口人吗？”
“不会。”
朱棣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当年，如果他不反，建文帝就会削了他的藩，夺了他的权，甚至要了他的命。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口不甘心的气，他反了，他杀进了南京，他坐上了这把龙椅。
正如老和尚所说，若是不发动靖难之役，燕王难不成要束手就擒？
“是啊，不会。”
姚广孝叹了口气.
“陛下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妻儿老小，可是陛下，您开了个头啊。”
姚广孝指了指光幕，指了指那个还在暴怒的“视频朱棣”。
“您告诉了后世子孙，只要拳头够硬，只要手段够狠，就算不是太子，就算是藩王，也能坐上那把龙椅。”
“这把椅子，既然您能这么坐上来，那您的后世儿孙，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这就是因果。”
朱棣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是啊，因果。
他朱棣是靠造反起家的，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强者为尊。
那么，他的子孙后代，自然也会有人想要效仿他，想要用同样的手段去夺取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汉王……老二！”
他想起了那个跟自己最像，打仗最猛的二儿子朱高煦。
那小子看着太子的眼神，跟当年自己看朱标，看朱允炆的眼神，何其相似！
“一定是老二那个混小子！”
朱棣一瞬间感觉头皮发麻，如果是真的，那么，无论老二成功与否，未来的朱家儿孙，都会沾上同胞的血。
老二造反，成了，老大死。
不成，老大难道会放过老二？
哪怕老大性格仁厚，不会直接杀了老二，可真的会放过老二，间接的处死老二，其实也是沾上血了啊。
“可，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朱棣，现在的解决方案，有两个。
一来，是废了太子，传位老二，自然不会兄弟阋墙。
可老二的威望，在朝堂中已经根深蒂固，废掉太子？
已经不可能了。
那么……
难道，为了不让自己的后世子孙沾上同胞的血，自己手上，不仅仅要沾着侄子的血，还要加上儿子的血吗？
“老和尚，你说，朕该怎么办？”
姚广孝依旧平静，他知道这短短的时间，朱棣想到了什么。
毕竟是搭档了十几年的老兄弟，这位当今皇帝的心思，他能猜出一二。
但劝谏皇帝杀子？
劝谏皇帝废太子？
惹得一身腥臊！
他指了指光幕上那句【赦免靖难中，因建文而死的臣子们】。
“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
“您心里的恐惧，不是来自于您的父亲，而是来自于您自己。”
“您知道靖难之役是对的，但此后，您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
“方孝孺，齐泰，黄子澄，这些人该死不假，但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的九族，却不曾得罪陛下啊，这些靖难遗孤，他们的血债，您一直背着呢。”
“只要您肯认个错，只要您肯放过那些无辜的人，这怨气散了，人心也就安了。”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光幕。
认错？
让他认错？承认自己当年靖难是错的？承认自己是个乱臣贼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棣咆哮着，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四溅，火星飞舞。
“朕是为了大明！”
“朕如果不靖难，大明早就毁在朱允炆那个废物手里了！”
‘朕修永乐大典，朕下西洋，朕征漠北，朕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大明？’
“朕绝不认错！”
然而，咆哮过后，是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朱棣喘着粗气。
“老和尚，你赢了。”
“朕怕死了以后没脸见父皇，怕见了大之后，他也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更怕……将来老二也会像朕一样，提着刀杀进这紫禁城，把老大一家杀个干干净净。”
朱棣颓然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传旨吧。”
“让那几个还在流放的建文旧臣的家眷，都回来吧，给点钱，给点地，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朕这一生，杀人无数，杀蒙古人，杀建文旧臣，杀贪官污吏，朕的手，早就洗不干净了。这罪孽，朕一个人背。”
“只要子孙后代能平平安安，只要大明能千秋万代，朕认了！”
【永乐大帝朱棣打赏：靖难功臣录、永乐通宝、紫禁城初建图纸、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瑞兽皮。】
【后生，你这视频做得好，把朕心里的鬼都照出来了。朕这就去赦免那些人，朕不管后世怎么写朕，朕只要朕的子孙别再走朕的老路！】
……
平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