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菲尔当然没能大晚上去看。
迪蒙拦住了他。
在这方面他显得十分执拗,对那个老人的尊敬超过了初来乍到的叔叔。
并不愿意大晚上去打扰人家。
说是老爹这个点早就睡了。他年纪大了,膝盖不好,一入夜就窝在炉子前面打瞌睡。
萨拉菲尔说情况紧急。
可迪蒙又说。
“叔叔,你不了解老爹。”
迪蒙的表情微妙起来。
“上次镇上的铁匠老汉半夜上门借锄头,老爹拎着发绿光的河豚追了他三条街。”
“......发绿光的河豚?”
“对。”迪蒙的语气笃定,“还是活的。”
“......”
萨拉菲尔闭了闭眼。
他需要冷静。
他不能慌。
慌的结果在四十七次循环里他已经品尝得够透了。每一次失控都只会让局面更糟。每一次焦躁都只会让判断力下滑。
“走吧。”萨拉菲尔推开农舍的木门,“我自己去找。你指个方向。”
“叔叔——”
“我很急。”
迪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抬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
“沿着田埂走到头,过了那片老橡树林,第三个岔路口左拐。石墙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谢了。”
萨拉菲尔迈步出门。
.........
片刻后...
萨拉菲尔踩着月光,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农舍前。
这个村子有问题。
他刚刚居然迷路了?!
“叔叔回来了!”
迪蒙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剔牙。
见萨拉菲尔的身影从田埂尽头浮现,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见到了?”
“没去。”
“啊?”
“明早再说。”
迪蒙歪了歪脑袋,没追问。
他转身推开门,从角落里扯出一张铺盖,在地上摊开。
“叔叔,你睡我的床。我打地铺。”
“不用,我......”
“客气什么呀!”
迪蒙三下五除二把床上的毯子抖平,拍了拍枕头。
这是一个塞满干草的麻布口袋,拍下去发出沙沙的闷响,有几根草茎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小伙子的居住条件显然不是很好。
“睡吧叔叔。明早我就带你过去。”
萨拉菲尔看着干草枕头。
算了。
他在吧台后面站了四十七轮循环。在超虚空的边缘和大天使对峙。在梦之主的领地里策划了一场囚禁大天使长的骗局。
他累了。
真的累了。
萨利菲尔利落地躺下。
干草枕头扎人。毯子闻着有一股羊膻味。
布料粗糙。
头顶的茅草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几缕月光,照在对面墙上挂得歪歪斜斜的锄头上。
迪蒙的鼾声很快响起来。
萨拉菲尔闭着眼。
好吧,还是睡不着。
墨菲斯先生将遗忘酒吧连同米迦勒拖入超虚空之后,以响指将他送回现实维度。但落点偏差...
甚至偏差到了一个使用欧米茄历纪年的陌生世界。
这个世界有斯莫威尔。
有肯特这个姓氏。
有玉米地。
但没有电。没有公路。
科技水平大约相当于...
前工业时代?
也许更早。
而最诡异的是...
神都在这里有一个孩子。
他那个懒到骨子里的弟弟。那个让黑影忍者替自己挖金矿、零食被没收就离家出走、打游戏输给亚瑟会摔手柄的弟弟。
留下了一张照片和一个婴儿。
而这个婴儿长成了一个老老实实种地的青年。
到底是这个宇宙的神都,还是他们宇宙的神都?
萨拉菲尔无法判断。
至少除了黑暗萨拉菲尔之外,他从未听说过其他多元宇宙存在他们兄弟二人的变体。他们的本质是宇宙之力的化身...
这种存在通常是唯一的。
不存在同位体。
所以如果迪蒙真是神都的孩子......
那就是他们的神都。
他的弟弟。
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节点,来过这个世界,和不知道什么女人留下了一个生命,然后离开了。
为什么?
萨拉菲尔翻了个身。
干草枕头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
想不通。
周李·肯特
或许等见到这个古怪名字的主人......
能拼上几块碎片?
萨拉菲尔闭上眼。
勉强让意识沉了下去。
.........
清晨。
此起彼伏的打鸣声响起。
萨拉菲尔从干草枕头上抬起脑袋。
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
迪蒙已经不在屋里了。
地铺叠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搁着一碗温热的燕麦粥,旁边压着一张树皮。
树皮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记得吃饭。叔叔!”
萨拉菲尔盯着看了片刻。
字丑得一言难尽。
但一笔一划刻得用力。
他端起碗,粥是燕麦煮的,碗底沉着几粒煮烂的红豆。
不算好喝,但热乎。
甜味很淡,像是舍不得多放糖。
这小子对叔叔居然也那么抠门?
肯特家什么时候有这种抠门的基...
哦...
神都的孩子。
那没事了。
萨拉菲尔面无表情地喝完粥,推开门。
外面的光线让他眯了一下眼。
迪蒙蹲在门口的水井旁,正用一块粗布擦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井台的石板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叔叔醒了!”
“嗯。”
“粥好喝不?”
“好喝。”
“红豆是我自己种的!”迪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今年收成特别好。比去年多了整整两斗。”
“或许哪天,你能超过你爷爷。”
萨拉菲尔由衷道。
“我还有爷爷?!”迪蒙震惊,“他也是农民么?!”
“......以后你会见到的。”萨拉菲尔显然并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
他只是扫了一眼四周。
晨光中,这片村镇的轮廓比昨夜更加清晰。
至少没了迷雾遮挡。
城镇不大。
三四十栋房子沿着一条土路两侧铺展开来。
石墙、茅顶、木窗。
部分房屋的石墙底部嵌着一种暗红色的石料,纹理蜿蜒如血管,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路面是夯土铺碎石,年头不短,被无数脚印和车辙碾出了凹陷。
但也不完全像教科书上的古代村落。
石墙的砌合方式太规整了。
每一块石料的尺寸似乎都是标准化出来的...
接缝处更是用了粘合剂...
这个文明不原始。
它曾经拥有过远超当前表现的技术水平。
然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打回了原形?
萨拉菲尔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脊。
昨夜他就觉得不对。
现在晨光打上去,违和感更加强烈了...
山脊的顶部被削平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空降下来,用尺子比着,把这座山齐根剃了。
倒是有点像他家在毁灭日大战中被打沉的后山。
切面上还隐约泛着暗光...
是欧米茄射线?
萨拉菲尔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