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神都吗?!”
声音脱口而出。
萨拉菲尔举着那张旧照片,凑近眼前反复端详。
纸面泛黄,边角磨损,折痕深入纤维。
但画面中人的五官清晰。
这抹笑。
全天下都欠我一个圣代的傲慢弧度。
不会认错。
这张脸他对着镜子看了十五年。区别只在于镜子里的会冲他温和地笑,而照片上这位...
永远带着嘲弄。
他的弟弟。他的另一半。
神都。
迪蒙茫然地眨了眨眼。
“神都?”
“我弟弟!”萨拉菲尔举着照片,手指戳在嘴角带笑的脸上,“这是我弟弟!”
他翻过照片背面。空白。
只有一个被反复摩挲出来的光滑痕迹,边缘微微卷起。
这张照片被人贴身揣了很久。
揣了十四年。
萨拉菲尔把照片合在掌心。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重新审视眼前的青年。
虽然这家伙说自己只有十四岁。可身高约莫一米九以上。琥珀色的眼睛。五官轮廓粗犷,骨架端正。眉弓的形状、鼻梁的走势...
把这张脸上风吹日晒的糙劲儿剥掉,底下的骨相确实有几分他们的影子。
不止影子。
还有从本源上带来的气。
和他如出一辙的气。
“所以...您不是我父亲?”迪蒙的声音一点点塌了下来。
“我不是。”
萨拉菲尔叹息。
迪蒙脸上的光黯了一层。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烂泥上。
“……但我是你叔叔。”
迪蒙猛地抬头。
“叔叔?”
“照片上的人叫神都。他是我弟弟。”萨拉菲尔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和他长得一样,是因为我们是双生子。一个身体里分出来的两半。”
迪蒙的嘴合上,又张开。
脑袋里的齿轮卡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艰难地转动起来。
他把照片凑到萨拉菲尔脸旁边。
“所以你是...”
“你叔叔。”
萨拉菲尔自己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也觉得荒谬。
他今年十六岁。
面前这个十四岁喊他叔叔的人看上去比他至少大了五六岁。
沉默持续了片刻。
“扑通。”
迪蒙跪了。
“叔叔!”他嚎着嗓子。
“别跪啊你...”
“终于找到家里人了!!”
迪蒙抓住萨拉菲尔的手腕。力道大得骇人。
“十四年了!!我等了十四年!!”
“先起来——”
“叔叔!我父亲在哪里!他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
“你先起来再说——”
萨拉菲尔扶着迪蒙的胳膊,硬是把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肌肉农夫从地上拽了起来。过程中他注意到自己的双脚在泥里打滑...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迪蒙跪得太实在,膝盖在烂泥里砸出了两个坑。
“叔叔!”迪蒙站起来之后双手扣住萨拉菲尔的肩膀,前后摇晃,“虽然不是父亲,但也值了!叔叔!”
萨拉菲尔被他摇得脑袋打晃。
后槽牙都在颤。
“松手!”
“噢...好吧。”
迪蒙松开。退后半步。胸膛剧烈起伏,鼻翼翕动。浑身的劲儿无处发泄,只能原地踩泥坑。左脚踩一下,右脚踩一下,泥浆四溅。
萨拉菲尔扶着自己快被摇散架的肩膀,深呼吸。
脑子里飞速运转。
神都有孩子?
神都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在哪儿生的?
跟谁?!
这些问题排着队涌上来,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令人头皮发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你被捡到的时候,天上有龙?”
“对!”迪蒙两眼放光,“老人们说那条龙特别大!金色的!在云层里转了三圈才飞走!”
金色的龙。
很像神都的手笔。
萨拉菲尔将照片小心地折好,递还给迪蒙。
“收好。”
迪蒙接过照片,双手捧着郑重地塞回胸口的口袋里。
“照片上的人。”萨拉菲尔斟酌措辞,“他叫神都。”
“我叫萨拉菲尔。萨拉菲尔·肯特。”
“萨拉菲尔叔叔!”
“嗯。”
萨拉菲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再一次审视迪蒙。
琥珀色的瞳孔。
如果迪蒙真是神都的孩子……
那他体内应该流着龙的血。
“迪蒙。”
“嗯?”
“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能力?”迪蒙歪了歪脑袋。
“比如...魔法?控制火焰?召唤什么东西?”
迪蒙认真地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我力气很大。能一个人扛起两头牛。”
“……就这样?”
“嗯。”
迪蒙又想了想。
“哦对,我还会种玉米和南瓜。”
“......”
萨拉菲尔沉默了。
种玉米和南瓜。
爸爸的农夫基因,跨越了血缘、跨越了维度、甚至跨越了时间线,精准地击中了第三代。
“叔叔?”
“没事。”
萨拉菲尔摇了摇头。
他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远处村镇的轮廓里,屋顶是茅草和石板交错的样式。
月光下,田野里的作物排列整齐,灌溉渠的样式极为原始...
石砌的浅槽,靠重力引水。
这里不是现代?
甚至不是近代?
“……这里是哪儿?”
“斯莫威尔。”
萨拉菲尔环顾四周。
这到底哪里像斯莫威尔了?
“这里是哪个斯莫威尔?”
“就这个斯莫威尔啊。”迪蒙一脸茫然,“镇口的老橡树下面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斯莫威尔,堪萨斯的心脏。一直都在那儿。”
斯莫威尔。
堪萨斯的心脏。
这句话和他记忆中肯特农场公路旁褪色的路牌一字不差。
可路牌应该是钉在铁杆上的。
这里...
挂在橡树上?
“您能带我去找父亲吗!”迪蒙满怀期待。
萨拉菲尔看着琥珀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条时间线上。不知道外面是哪个世纪。不知道神都什么时候来过这里、做过什么、又为什么留下了一个孩子。
更不知道为什么是一张照片。
照片这种东西,在一个连电线杆都没有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物。
除非是神都故意留下的。
留给这个孩子作为唯一的线索。
“当然。”萨拉菲尔点头。
“谢谢你叔叔!”
迪蒙一步上前,抱住了他。
力道依然大得惊人。
“……迪蒙。”
“嗯?”
“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萨拉菲尔拍了拍青年的后背。
“你父亲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丢弃自己东西的人。”
“东西?”
“呃,措辞不当。”萨拉菲尔挠了挠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