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黎曼鲁斯,对么?”
“他看起来会是个不错的收藏对象。”
“可惜,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馆还没来得及开办一个动物展区。”
……
在现在的贝坦加蒙,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有些人在前进,有些人在后撤。
有些人在又一次高举屠刀。
有些人却已经在谋划着,起草一份崭新的和平宣言。
有些人正冷着心肠,与自己的儿子上演着一场崭新的恩断义绝。
而还有一些人——别人都在考虑发生在今天的这场战争,而他,却已经在考虑明天的采购名单了。
毕竟,无尽者塔拉辛,向来是一个喜欢替未来考虑的家伙。
在他看来,这场即将爆发在人类帝国境内的叛乱——或者说,一场全银河都史无前例的家族内斗,不过是一场连一百句台词都没有的小型戏剧而已。
是在一场形而上学的晚餐之后,用来消遣睡前时光的娱乐方式。
而明天,日子还要过下去——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馆,也总是要继续经营下去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无论塔拉辛的内心里再怎么鄙夷这场发生在人类文明内部的小打小闹,但有一点,就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无尽者也不得不承认。
对于整个银河来说,这场非但没有因为帝皇的回归而告一段落,反而会在不远的将来如涨潮般愈演愈烈的叛乱,终究会成为任何一本历史书都无法回避的大事件——也许无法和天堂之战比肩,但也不会差上太多。
毕竟,就连依旧残存着一丝昔日霸主骄傲的无尽者也不得不承认,在太空死灵短暂且辉煌的统治,以及灵族帝国那长达六千万年的挥霍无度之后。
人类的文明,已经在一位银河中从未有过的铁腕君王的领导下,成为了自天堂之战后整个银河的第三位霸主。
虽然和他的两位前辈相比,人类文明的霸权是短暂的,曲折的,有着近乎于荒诞的传奇性,却又稳固到无可挑剔。
他们实打实的利用自己的才智和野心,两度征服了银河。
而且,在经历了纷争纪元的悲惨之后,他们的二次征服,明显要血腥和彻底得多。
至少按照塔拉辛自己的估算,如果帝皇的国度能够撑过与亚空间的战争,那么,在太空死灵的诸多王朝完全苏醒之前,银河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撼动人类帝国的统治。
他们的霸权至少会持续一万年,甚至更久,乃至就连他们的灭亡本身,都会成为一段漫长的历史。
他们注定将卷入银河的史册,也许没有古圣那么强大,没有惧亡者那么传奇,没有灵族那么从容,但是在种族与文明纷纷扰扰、繁多如天上群星的银河间,能够排名第四,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象征了。
所以,且不论塔拉辛自诩为是全银河中最后一个尚存有古典式的人文主义关怀和普世理念的高贵绅士,即便他只是一个最平庸不过的收藏家,在他的博物馆里,都不可能缺少与人类文明有关的精彩瞬间。
而现在,他很确定,人类历史上最精彩也最具有传奇性的一个瞬间,就在他眼前,实时上演着,这场叛乱将决定整个银河在未来十个千年里的命运,也将决定新生的人类帝国究竟会成为一个怎样的政权。
如果他的博物馆中没有这些,那么就连欧瑞坎那个外行,迟早都会来嘲笑他的。
但是问题在于——他到底要收藏哪样物品才有足够的象征意义,代表整场叛乱呢?
一位【永恒】的原体么?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当他站在手术室的落地窗外,静静地目睹着被放置在静止立场里的黎曼鲁斯,还有围绕在狼王身旁、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医护人员以及机仆时。
这个想法从无尽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然,他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
帝皇刚一从网道大门中出来,便一头扎进了贝坦加蒙的战场,上演足以令万军辟易的神迹,并下令决罚他的儿子。
与此同时,那些紧紧追随着他,同样返回到现实宇宙中的帝国精英们,其数量却并不算太多——人类之主在科摩罗和网道中损失了大量的直属精锐,这种损失是几乎无法弥补的。
而为了确保网道的万无一失,他又将幸存者的绝大多数留在了那里。
只有不到一千名禁军、寂静修女和其余人员追随着人类之主返回到现实宇宙。
而在走出网道大门后,他们首要的任务便是配合贝坦加蒙要塞内部的守军,将摇摇欲坠的九头蛇侵略者们彻底驱逐出去。
至于塔拉辛?
没人顾得上他,他也没有什么任务。
所以,当其他人都在忙的时候,塔拉辛便可以停留在原体的手术室外,认真思考,该如何摆平那些微不足道的守卫,然后将黎曼鲁斯带回到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馆里。
他的那位朋友应该……不会介意吧?
心中还在迟疑,无尽者的手就已经有些不老实了摸到了窗户上。
但就在他蠢蠢欲动的时候……
“如果我是你。”
“我会更稳重一些——塔拉辛阁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无尽者的思考。
他听起来冰冷且傲慢,与那轻微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塔拉辛转过头去,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金色身影。
一位禁军,全副武装,不过在他的胸口处有着一只银色飞鹰的标志——看到这,塔拉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可太熟悉这个标志了。
于是,无尽者笑了起来。
“我还不知道,帝皇又给我安排了保镖?”
“我不是来保护你的,阁下。”
令人惊讶的是,眼前这位禁军居然可以面色如常的称呼一位异形为阁下——而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被压抑下去的怒火。
但是,当他将手中的动力长戟插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腔调同样令人无法忽视。
“让我们长话短说吧。”
“帝皇给了我命令,而摩根阁下早已告诉过我,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因此,在这个他们都很忙的时候,我希望你不会再给我们造成负担了。”
“黎曼鲁斯大人对帝皇来说很重要。”
“是的,重要——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
塔拉辛迟疑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将双手摊在面前,展现自己的无害。
“好吧,我们无需如此紧张。”
禁军没有回话,但他默许了无尽者继续静静地观赏着黎曼鲁斯的身影。
安静持续了大约几十秒。
这时,塔拉辛又突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面。
“你能和你的主君谈上话吗?”
这个问题让禁军歪了下脑袋。
“你有什么事情?”
“不,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能在我和帝皇面前做一个中间人的话,也许我有些意见可以提供给我的那位朋友——你知道的,有些话以我的身份来说,不适合讲出来。”
“……”
禁军沉默片刻。
“说吧——我会考虑的。”
而塔拉辛则是看向了外面。
“你也听到帝皇的宣言了吧?他将叛军和帝国分割开来,却全然不顾荷鲁斯麾下有许多只是被暂时蒙蔽的人——也完全没有给他们留下一条像样的退路。”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哪个有自尊的原体肯这样做?他这是在故意把荷鲁斯和他麾下的那些人逼向绝境。”
禁军的呼吸沉重了些。
“帝皇的决断不容你质疑,异形。”
“当然,当然。”
无尽者连连点头。
“我不是在质疑他。”
“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为什么他不采用一些更加稳妥的方式。”
“比如?”
禁军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讥讽。
“比如说,他为什么不先向那些依旧效忠于他的泰拉老兵说明真相呢?向他们阐述道理,哪怕只是部分地说明自己的苦衷,鼓励他们站到泰拉的一边,这将为他赢下成千上万名忠心耿耿的老兵。”
“这足以打翻战争的天平了。”
“哼……”
他的话语还没有完结,禁军不屑一顾的闷哼声就打断了他。
“所以,你只能是个异形,阁下。”
禁军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人类帝国的规则。”
“让我告诉你吧,忠诚,可不是可以拿来交易的东西,也不是在满足某些条件下才能生效的后果,那不叫忠诚,那只是佣兵领取一份换了名字的薪水罢了。”
“如果那些效忠于叛军的泰拉老兵正想为帝皇尽忠的话,当然也可以。”
“但他们不应该等帝皇去找他们。”
“他们应该在看到帝皇的一瞬间就明白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然后就该为自己赎罪。”
“赎罪?”
塔拉辛有些困惑。
“即便他们只是被蛊惑的?”
“难道马格努斯就不是被蛊惑的吗?”
禁军的话让无尽者无话可说。
“所以,然后呢?”
“然后?”
禁军摇了摇头。
“然后他们就应该明白,他们需要无条件的忠于帝皇,哪怕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背叛他们的原体,他们应该集合起来,自发地与那些背叛的战斗兄弟们交火,即便在此期间,泰拉不会给予他们任何援助——他们也必须想办法坚持到最后。”
“然后,也许他们会死伤遍地,也许他们会在血流漂橹之后,只剩最后几个人,但只要他们一息尚存,当战争结束,在每一个叛乱分子都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帝皇和帝国会给予他们应有的承认与荣誉。”
“直到那个时候么?”
如果无尽者有眉毛的话,那它早就已经皱得死死的了。
“就不能先给予他们一份公平的、符合哪怕最基础的良心的待遇吗?”
“哼!”
禁军再度摇了摇头。
“你想错了。”
“忠诚本身就是荣誉所在,忠诚是不需要也不应该有任何前置条件的,而公平与荣誉则是来源于帝皇的赏赐,是人类之主对那些忠心耿耿士兵们的奖赏——他可以给,但没人有资格主动向他要。”
“而那些想要在帝国的境内得到一份良心与公平的待遇——并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的效忠所应得的话,那么这样的家伙,多半也就是潜在的叛乱分子了。”
“……”
无尽者沉默得更久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像你们这样的政权是怎么延续到现在,而且还如此成功?”
“你们连一点最基础的道德都不讲?”
“道德?”
禁军对于这个词不屑一顾。
“当然,我们见过那些讲道德、讲良心、讲公正的人类,在大远征的时候,我们见过太多了。”
“但他们都死了,他们死在那些蜂拥而至的异形海浪之下,或者死在了我们手里,无论哪个原因,这都证明了他们不适合在这个银河中生存下去。”
“银河从不是世外桃源,至少在你们把它弄得一团糟之后,不再是了,它是一场残酷无比的生存竞争,在这场竞争中,失败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失败者就是失败者,失败者就应该让位于成功者。”
“人类需要的不是一个高尚的殉道者,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人。”
“而我们,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