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我应该回去了。+
+我当然知道:已经太晚了。+
+但现在不行,塔拉辛:现在还不行。+
+还不是回去的时候:在网道的阴影中依旧潜伏着一处隐患,我必须把它找出来,确保它不会让所有的牺牲和努力前功尽弃,那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在将它彻底驱逐之前,我不能离开。+
+无论这意味着,我会错过多少事情。+
面对无尽者的质询,或者说礼貌的请求,人类之主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将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看向远方正在施工的人群和负责监督他们的禁军:当帝皇跟他临时提拔的太空死灵顾问私下交谈的时候,他的扈从们明智地为他们留出了一个空间。
但人类之主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到这些谨慎的、正在帮他挖出千秋之业的忠诚者们。
他的视线被传递到更远方,那是超出了凡人们的视野极限,就连塔拉辛配备的金属眼框也无法观察到的地方,他望到了那错综复杂的古老迷宫的深处,位于就连混沌四神也无法将他们的意志延伸过去的角落里:那里可能隐藏着帝皇现在最畏惧的敌人。
每时每刻,他都在构想着,如何才能精准定位出那个【威胁】的位置,然后,亲手去抹消它。
而这件事情,只有他能做到。
毕竟……
+我们都知道,一旦我离开了网道,在短时间内,这里将无险可守。+
片刻后,再次一无所获的人类之主选择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在看向塔拉辛之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远方的那些队伍,那些依旧坚守在岗位上的黄金军团。
他们是帝皇最信任的部队,他们的忠诚胜过原体和现实宇宙中的一切,但当他们的主人细细地打量过他们饱经战场的黄金盔甲时,从人类之主那厚重且褐色的嘴唇中,却并没有吐露出能让人感到振奋的话语。
+因为他们都太弱小了。+
+他们不是为了适应这种程度战争而专门被塑造出来的强者。+
片刻的错愕后,无尽者的视线顺着帝皇的目光,看向了那些勤勤恳恳的黄金偶像。
他们中的某些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无尽者这个异形生物打量过来的目光,盔甲下的身躯本能地流露出了厌恶,但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没有脱离自己的岗位:无论是监视那些看起来爱岗敬业、但实际上在自己的红色长袍下指不定在嘀咕什么的机械神甫,抑或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巡逻那些阴暗的、无法被凡人的目光所注视的角落。
禁军们并不理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地执行帝皇的命令:作为一支拥有如此强悍的力量和思维的军队来说,他们在执行命令时的愚忠程度简直不可思议。
那种绝对的、永不陨落的强烈责任感,让太空死灵的霸主下意识地想到了三圣卫队。
那是银河间,少有可能够让他早已冰冷的心产生一丝真挚钦佩的存在。
与他们那个搞砸了一切、在心灰意冷后放逐自己的领袖不同,即便是在长达六千万年的寂静世纪里,三圣卫队也从未试图放弃自己的责任。
他们是早已封印的太空死灵种族中难得清醒的存在,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的种族其实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输掉了唾手可得的霸主之位和整个种族的未来:而身为惧亡者最精锐的部队,他们决定以长达六千万年的清醒作为自己特殊的赎罪方式。
在灵族帝国肆虐整个银河,并执着于将每一个躲藏起来的墓穴世界消灭殆尽的漫长岁月里,是三圣卫队在努力维护惧亡者们曾经的文化遗产,捍卫他们的同胞,为太空死灵的苏醒和再度崛起做好准备。
没人会不钦佩这样的卫士,他们是一位帝王能够留给他们种族的最好的遗产。
而在塔拉辛看来,禁军之于帝皇,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
黄金军团不仅仅是一支军队,更应该成为帝皇留给自己种族的最后一份礼物:即便人类之主在追逐野心的道路上倒下,他留下的金色武士依旧能够用利刃守卫他的子民。
这才是一位合格的王者该做的事情,同时也是帝皇该做的事情。
至少在塔拉辛看来,他认为帝皇无疑是一位合格的王者。
也许比记忆中的寂静王要好得多。
但也正因如此,这位人类之主在话语中对禁军展露出来的那种轻慢,才让无尽者格外地难以忍受。
“你说的他们……是禁军?”
第一次,塔拉辛的声音中有了些犹豫。
他不得不迟疑:难道一位如此罕见的优秀领袖,竟然看不出来这些黄金武士的价值?居然还只是把他们当做区区一支军队在看待。
而人类之主用语言回应了无尽者的困惑。
+禁军,包括其他人。+
+即便将除我之外的所有力量全部投入网道中,我的禁军、我的寂静修女、我仅剩的几台泰坦和机械神教全部精锐,全都留在网道的土地上:他们也不可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抵挡住那个由我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
+他们的忠诚普遍无须怀疑,但是在更高维度的战斗中,他们的力量不值一提。+
+我也从未对他们有过更多的期待。+
+至少现在没有了。+
说到这里,帝皇停顿了片刻。
+你有什么问题么?+
“有,而且很多。”
塔拉辛笑了笑。
“不过首先我要确定一下:被你亲手创造出来的是哪个怪物?”
+你不知道么?+
帝皇皱起了眉头。
+我以为这个提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事实上并没有:你显然忘记了你在过去是一个创作欲多么强烈的发明家。”
“被你创造出来的【怪物】,多到就连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馆都装不下。”
+最强大的那一批。+
帝皇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一个塔拉辛无法理解的遥远坐标。
+那些被我引诱至银河的半神。+
“哦?”
无尽者来了些兴趣。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一个子嗣,一直潜藏在网道里边?”
“而且他的存在让你心生不安?”
“但我记得,马格努斯已经被你扣押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帝皇背对着无尽者,让塔拉辛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但他能够听到一声叹息。
+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想法中存在着一个明显的疏漏。+
+马格努斯并非是唯一的威胁。+
+在有些时候……+
——————
+罗嘉比他更致命。+
——————
+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是所有基因原体中最像我的那一个。+
+不过,那是两万年前的我。+
在说完这句话后,帝皇转身回来,塔拉辛看到他的眼角中闪过一丝失望,很显然,人类之主与他的猎物再次失之交臂:他的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狡猾难缠。
在帝皇修筑网道的这数月时间里,罗嘉始终没有露面,但他的威胁和气息始终萦绕在网道长廊的身旁,令帝皇感到投鼠忌器。
+你明白这种感觉吧?+
他将目光看向在场所有人中,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够与自己感同身受的存在,哪怕他只是一个冰冷的异形。
+有时候,当你老了,让你回想起过去的自己和他所做的事情的时候,你会感慨,那时候的你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我懂你的感觉,朋友。”
塔拉辛点了点头,他那一成不变的、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瞳孔中,隐约间能看到一丝不太美妙的回忆。
“有时候我也会和你一样,感慨以前的我可真是一个怪物。”
+是么?+
帝皇瞥了他一眼。
+我想这是一个安慰?+
“并不是。”
无尽者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远处那些禁军的身上离开,在私下里,太空死灵的霸主有些异想天开地揣摩着:看着他在这里如此勤勤恳恳的份上,也许他面前这位慷慨的凡人,会愿意让他带走其中一个,作为一份微不足道的酬劳?
“你读过惧亡者的历史吗,人类?”
这个问题让帝皇的眼角触动了一下。
+读过,在科摩罗。+
+不算公正,但胜在详细。+
“那就足够了。”
塔拉辛抚摸着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处颇为明显的死灵王朝的标志。
“你知道的,我应该跟你说过,我是从属于尼希拉克王朝的一位霸主。”
“黑暗灵族应该记录过我们的事迹。”
+当然。+
帝皇飞快回想起来他在一万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看过的一些文字。
+尼希拉克王朝,疆域狭小,奉行孤立主义,军队虽然强盛,却在太空死灵的内部斗争中低调度日,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是所有王朝中最富有的一个,尼希拉克的财富足以让寂静王本人的宝库都黯然失色,他们收藏有来自于无数文明的奇珍异宝。+
“是啊。”
塔拉辛看起来颇为自豪。
“我们享有无数的财富,我们收藏了无数来自于其他文明的无价珍宝。”
“但我们既不擅长经商,也不是什么杰出的外交官,与那些文明更不存在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