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相信我。”
“哪怕是对于我这种最博爱、最无私、最资深的历史与艺术领域的收藏家来说。”
“你们修建出来的这项工程——我勉强称其为工程吧,也很难称得上是一件完成品。”
“而且,考虑到你们那贫瘠的技术、可悲的国力和未来的发展曲线,我很怀疑这项工程将会在一段令人煎熬的可预见时间内,长期维持在施工或者未完工的状态……”
“如果它还没有被毁掉的话。”
伴随着尖锐刺耳的评价,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霸主如同一位苛刻的艺术评论家,走进了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开的画展:他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只需要随意地一瞥,就可以轻松浇灭一个热情洋溢的梦想。
而他现在就是在这么做——至少他在很努力地尝试。
去挑错,去批评。
去把他眼前的这些东西贬得一文不值。
“事实上,他们的确一文不值……”
“至少在我看来。”
抚摸着那些由灵族的骨质材料、千锤百炼过的稀有金属,再加上由帝国精心培育出来的灵能素材所构造的伟大墙壁,太空死灵的霸主却没有展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尊敬,他用手拍打着这些作品,就像在拍打着四处可见的朽烂与破旧不堪。
即便工程的缔造者就在他身后,那冰冷的金色光芒能够笼罩他不朽的躯体,能在转眼间将他捏为粉末,他也从未在意。
在好一通摇头叹息之后,这位太空死灵的霸主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以一副长者姿态面对着全银河和全人类的君主。
“你的这个作品还没有……嗯……没有流芳百世的价值。”
作为一个体面人,在最后关头,他还是决定为自己留下一点口德。
毕竟,他还想留在这里:留在这极有可能改变整个银河历史的第一线。
试问,有哪个人文主义者,会让这样的机会,从自己手中白白溜走呢?
+它从不需要流芳百世。+
仿佛是听到了太空死灵的愿望,此方天地的主人并没有为难他,而是以一种缓慢且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了墙壁的前方。
他同样伸出手,抚摸着墙壁。
但与塔拉辛不同,那是小心的、谨慎的,仿佛在抚摸刚刚出生的新生儿一般的慈爱。
+它只需要有用就可以了。+
+它只需要出现,存在。+
+然后运转下去。+
+它从不需要完美。+
帝皇,人类之主,网道的建设者。
他看起来比在乌兰诺上要苍老十倍。
比起在网道幽都时的挥斥方遒,现在的人类之主更像是一个在经历了漫长的重复性劳动和痛苦的岁月蹉跎后,在一家吵闹的小酒馆里独自喝着闷酒的中年男人。
他那双曾经雄心勃勃的黑色瞳孔,如今却充满了疲惫、怒火,还有连一刻都不敢放下的警惕心。
他敏感得有些过分,仿佛任何一处微小的细节偏差,都会招致他百分之百的反击。
曾经挥手间便扯来星辰,十指一点便能燃尽芸芸众生的黄金之手,如今却连握住那把燃烧的宝剑,都显得十分勉强。
曾经如神明般让无数暴君和君主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雄姿英发,如今却因为过长时间的疏于打理,将疲态尽数显露在外:黑色长发如野蛮人般散落着,古铜色的皮肤下露出了偏向蜡黄的亏损。
他的战甲上面有无形的破损,那是肉眼凡胎所看不见的疤痕,他的肉体依旧在宝剑的支撑下傲然屹立于网道的正中央,如不败的神明般维系着子民心中的天地,但灵魂却早已摇摇欲坠、独木难支。
也许,现在能支撑着他的,也就只有那延续了三万多年的梦想。
那是名为帝皇的空壳下,唯一有意义,同时也是唯一允许存在的东西: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已被他亲手献祭,在大远征之前,在掀起那场统一战争之前。
塔拉辛并非灵魂领域的大师,身为一介可悲的太空死灵,他没有灵魂。
但他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正确的。
他没有看到什么不可战胜的银河征服者。
他看到的只有一个为了自己的野心、梦想、博爱,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正将自己手头上的所有通通都推上赌桌的,疲惫不堪,但双眼依旧赤红的人类。
一个多么可悲且值得敬佩的家伙。
以打量一件潜在收藏品的眼光,塔拉辛尽力观赏着人类之主。
有那么一瞬间,即便是最冰冷的机械逻辑也无法阻止想象力的蔓延,这位索勒纳姆斯的霸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往昔的岁月,想到他百能够感受到呼吸和心跳的时候。
那时候,惧亡者们也有一位王,一位让他们甘愿服从、为他的命令而投入战争的王。
但那位王带给他们的是毁灭:是整个惧亡者种族事实上的灭绝。
那个末代的寂静之王。
塔拉辛的思考逻辑停滞了几秒。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寂静王的所作所为在后世看来,简直就是整个惧亡者种族的头号卖国贼,但身为当事者,死灵霸主很清楚,那个愿意自我放逐的末代之王,的确为他的种族做到了一切。
当他们选择倒向星神的时候,寂静王的疯狂与眼前这个人几乎别无二致。
但他们又是不同的。
眼前这个被称为人类之主的后辈,在他的身上,具有一种寂静王并没有的品质……或者说精神?
塔拉辛有些说不准,他甚至没办法想出一个词来形容这种东西,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种差距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对于他这种人文主义者来说,有一种难以抵抗的吸引力。
为了能够更近一点观察,他临时起意答应了人类之主的邀请。
原本,按照与摩根的约定,他的义务只需延续到康拉德的舰队抵达科摩罗的那一瞬间就可以了:亲眼见证并记录下黑暗灵族的毁灭已经让这趟旅程物超所值,他现在本应待在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馆里,好好布置并观赏这一重量级的藏品。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人类之主发来的一封邀请函让塔拉辛停下了脚步。
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死灵霸主答应了。
他成为了帝皇的顾问、侍从,以及见证他的网道事业走向成功或者失败的第三人。
身为一介太空死灵,为数不多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便显露无疑了:作为一个力量尚存,但事实上已再无威胁可言的群体,塔拉辛获得了一个理论上不可能的、完全中立的位置,他可以冷眼旁观在科摩罗陨落后,发生在网道中的一系列事件。
他亲眼目睹了参与到科摩罗之战的三股势力是如何落到一个几乎同归于尽的下场。
黑暗灵族就不提了,他们作为主人翁和背景板,下场是最惨的一个,科摩罗的陨灭对于整个黑暗灵族的影响,也许将会持续一万年。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还有能力成为银河棋盘上一枚让人烦躁的棋子,那么现在,他们在那些真正的大场面里,所担任的工作也只会是一句话就能交代明白的配角。
而混沌四神与他们的恶魔大军,同样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事实证明,哪怕是亚空间最优秀的爪牙,也不是帝皇麾下那些强悍的基因原体们的对手,人类之主的子嗣们率领各自的军团,撕碎了亚空间的浪潮,成功保护了帝国的主力部队撤离科摩罗。
至于发生在更高维度的争斗,混沌四神那难得一见的团结,在人类之主精心准备并抛出的诱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这样的结果,也再一次证明了帝皇的远见卓识:哪怕是亚空间的大能们联起手来,他们也无法在网道的土地上击败全力以赴的帝国。
事实证明,这件凝聚了古圣智慧的遗物只需好好利用起来,依旧可以起到它隔绝和压制亚空间的巨大作用。
不过,即便是如此的神兵利器,也无法保证帝皇的每一个计划都能如期实行:人类之主的确暂时击退了四神的联手,但在这个莫大的荣耀背后,却是他的整个军队分崩离析。
失去了帝皇的指引,无论是原体还是阿斯塔特都无法抵抗亚空间风暴的裹挟,而在他仅有的,被发散出去的力量中,冷静到骨子里的人类之主,甚至没有去尝试拉住他的血脉。
他的选择稳定得吓人:能够修缮网道的网道盾构机、绝对效忠于他的禁军和寂静修女,以及在接下来的工程作业中,不可替代的机械神教团队。
除此之外,一切都被正在与四神鏖战的帝皇抛弃,交给了亚空间风暴中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