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么,也速该。”
“我有一种预感。”
“我觉得福格瑞姆和我一样,我们其实都在等待帝皇对于荷鲁斯的宣判。”
“而荷鲁斯同样在等待这件事情。”
“他不在乎我们对他事实上的背叛。”
“因为他现在只想让我们的父亲从【那个世界】里面出来:然后,宣判他的命运。”
……
也速该当然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
他在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早在他还没有认识察合台可汗的时候。
当时,他刚刚觉醒了部落巫医口中那会带来力量和厄运的【天赋】,并按照最古老的传统去往草原的圣山,接受启迪。
在圣山的夜晚中,他梦到了四个可怖的巨人来到了他的精神世界,他们分别长着类似于牛、鹰、蛇和鱼的脑袋,并将一杯如鲜血般殷红的饮料端到了他的面前,一遍又一遍的要求他喝下去,一滴不剩。
这幅前所未有的奇异画卷,让年轻的也速该感到畏惧。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就在他端起了那杯酒的瞬间,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看不清脸庞的金色人影:他没有说话,但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也速该面前的四位巨人,感到了畏惧。
而也速该也感受到了,那金色人影要求他必须拒绝这份力量。
他不愿意得罪任何一方,于是选择了最朴素的草原的智慧。
他端起酒杯,只是浅浅的饮了一口,便不顾四个巨人的愤怒,匆忙地离开了那个世界。
而那个无言的金色人影,则是保护他安全地离开了。
也速该记不起他具体的模样,但他却深深地记住了那个人影给他的感觉。
那是一个冰冷的金色太阳。
而在离开了圣山的几天之后,也速该就遇到了自己此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察合台可汗。
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先是以朋友,接着是以兄弟,最后是以父子的身份,在银河中书写了两百年的传奇。
也许,在这两百年间的某一时刻,也速该曾将他梦到的那些事情告诉给察合台,又或许他对此一直守口如瓶:因为他脑海中没有任何曾经袒露过这一真相的记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确袒露了,但为保护他的安全,察合台可汗在征求也速该同意的情况下,将这段记忆抹去了:如今的白色伤疤智库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他的力量足以影响最强大的阿斯塔特智库。
当然,哪怕是如此的伟力,也不可能纠正风暴之主曾经犯下过的每一个错误。
其中有一个尤其严重: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世纪,可汗仍对此念念不忘。
每当他想起那些事情,他就会带着一种浓重的悲伤与自责,对身旁的人说道:
“阿尔法说的对。”
“我不该跟荷鲁斯说那些话的。”
“在尼凯亚时,我的确做了一件蠢事。”
当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白色伤疤们,正在他们大汗的命令下再度集结的时候,察合台本人却是待在自己的指挥室内,向他的挚友袒露自己的心声:除了就站在原体办公桌正对面的也速该外,硕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比起福格瑞姆的行宫,察合台可汗的居所简陋到只能勉强称得上是一座钢铁的帐篷,除去军团的旗帜和几件家乡的艺术品,整座房间之内便不再有任何装饰。
但在简陋的外表下,这座钢铁营房却拥有着不可思议的防御能力,它不仅能够承受住现实武器的攻击,还依靠着察合台可汗那日渐强大的灵能力量,可以有效的屏蔽住已知的任何一种窃听或者探查的手段。
对于日渐多疑的可汗来说,这种绝对的安全感正是他所需要的。
也就只有在这里,在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也速该面前,原体才能畅快的说出一些话来。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也速该。”
可汗靠坐在位置上,那双如雄鹰般的眼睛罕见地显露出了些许迷茫,看着天花板。
“每当我去见荷鲁斯的时候,每当我看到他的那股力量愈加强大,操控愈发熟练,而他本人对其的依赖也更深的时候,我都会在考虑这个问题:也许在尼凯亚上,我就不应该引起他对灵能的兴趣。”
“只是为了让他注意到摩根。”
“恕我直言,大人。”
面对察合台可汗的忧虑,也速该只是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
“你完全没必要为此而自责。”
“我们都知道,荷鲁斯的灵能力量来自于帝皇亲自赠予的礼物,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战帅本人还是神圣泰拉都不否认这一点:这也是他敢于起兵的最大底气之一,他用于反抗的力量正是帝皇本身的力量。”
“说句难听些的,察合台大人:你刚才这句话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我知道。”
可汗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依旧紧紧地锁住。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指……”
他敞开着身体向前倾,一只手摆在桌子上,似乎在纠结于接下来的说辞。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理解,也速该?”
“但我想说,当我一次又一次回忆起当年尼凯亚的事情和接下来这些事时,我总会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
“这一切,就好像是一个剧本。”
可汗的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
“一切都是已经被制定好的,被一双或者多双看不见大手互相拉扯着,我们的一切行为都被定在了一个固定的区间内:我们看似能够如鱼一般自由的游动,但事实上,我们从来都没有挣脱出池塘本身。”
“是的,从表面上看来,我在尼凯亚上勾起了荷鲁斯对于灵能的兴趣,和他在尼凯亚后得到了帝皇的馈赠,真正地觉醒灵能,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联络:帝皇的决定远不是我与荷鲁斯的一番话能影响的。”
“我一度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该怎么说呢……”
可汗迟钝了一下。
“这个说法无法说服我自己。”
“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本能——也就是我的大脑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这不是深思熟虑,也速该。”
“我发自本能的认为,我在尼凯亚上说的那些话的确有问题,的确产生了某些影响。”
“这才是让我担心的事情。”
可汗站起身来,将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中慢慢的踱步。
“神圣泰拉上有一句俗话,如果在戏剧的第一幕出现了这把枪,那么在第三幕前,这把枪一定要响一次。”
“而现在的问题是,我很确定,我在尼凯亚这一幕得到了一把枪,但直到过去了整整半个世纪的今天,我都没有听到枪响。”
“我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个决定会带来负面的反馈,我早有预料,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直到今天,这个负面的反馈就迟迟没有到来。这个才是让我担心的事情:我担心到来的那一天,它带来的破坏力之大将大到我根本无法阻止。”
“这种未知感,才是最让人畏惧的。”
“尤其是当我意识到。”
可汗走到落地窗前,将自己的视线融入窗外赤色的狂风中。
“我已经不可能战胜荷鲁斯的时候。”
“他现在强的可怕,也速该,除了摩根和圣吉列斯,我想不出有谁能够战胜他。”
“我能感觉到帝皇,或者至少是看起来像是帝皇留给他那股灵魂力量,正在从内向外的改造荷鲁斯,将他变成一种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存在。”
“我并不觉得这会是帝皇的本意。”
“……”
“我不这么想,大人。”
低头沉思片刻,也速该语出惊人。
就连察合台可汗也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带惊愕的看着他的首席智库。
“你说什么,兄弟?”
“我……我有个想法。”
也速该停顿了片刻,让自己脑海中一个崭新的概念拼凑成型。
“你还记得我们先前谈过的那个问题吗?”
“那个有关于亚空间的问题。”
“当然,也速该。”
察合台可汗点了点头。
在乌兰诺之后的整整五十年里,原体和他形影不离的风暴先知,曾经就无数个问题展开过无数次讨论,但与亚空间有关,而且能被特意摘出来的,也就只有一次。
那是距离最近的一次,它发生在泰拉围城之后的某个时间段:在那次讨论过后,察合台可汗便决定加入荷鲁斯的部队。
“我们当时推理出了很多种可能性:利用您的力量和我的经验。”
也速该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可以确定,或者说,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证明。”
“亚空间中是存在强大实体的:他们的力量大于或者至少等于帝皇。”
“而至于帝皇本人,极有可能与这些强大势力存在着深厚的联系:虽然从他的所作所为和行为目标来看,其与这些亚空间的存在不太能是盟友关系,但他极有可能与这些存在中的某些个体,或者所有个体,达成了某种与力量有关联的短期契约。”
“甚至原体都有可能是这其中的产物。”
“这一点尤其明确。”
察合台可汗着重强调道。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是一个现实宇宙中应该存在的生灵,也速该。”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如果我生来就是一个剧本中规划好的棋子的话:那我的所作所为,肯定都会产生他们预料之内的想法。”
“所以,我从来不会奢望,荷鲁斯会忘掉我在尼凯亚上面说的那些话。”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可汗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你还记得我们得出的最终结论吗?”
“当然。”
说到这里,也速该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绝对不是什么软蛋,但即便对于最伟大的阿斯塔特战士来说,想要说出接下来的这些话语也是要冒着大不敬的风险的。
“我们当时得出的最终结论是。”
“无论是统一泰拉,制造原体,掀起大远征还是举办那个秘密工程,都是帝皇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在与亚空间中那些实体进行交易以及交易之后的纠缠。”
“而以帝皇的做派,和亚空间实体表现出来的对于现实宇宙的恶意,我们可以认为:帝皇从来不打算履行约定,至少,他不会完全履行与亚空间实体的约定。”
“但这也意味着,他无法完成那些强大的存在的契约,必然会受其牵连,从而影响到帝国的事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将荷鲁斯贸然推到战帅的位置上,同时又在尼凯亚后毫无征兆的给予战帅如此强大的灵能力量,让他能够深入到亚空间的领域中,就非常微妙了。”
“尽管我们都知道,帝皇在表面上的说辞是为了让荷鲁斯能够掌握更强大的力量,从而更好的履行好作为战帅的职责。”
“但实际上。”
也速该停顿了一下。
“这更像是一种法律上的蒙骗,或者没那么正规的献祭,帝皇极有可能是将他与亚空间纠缠的那一部分力量交给了荷鲁斯,从而完成了与亚空间实体的切割,让原本的契约对象从自己变成了荷鲁斯:甚至准备更进一步,完全榨取干净荷鲁斯的全部价值。”
说到这里,就算是风暴先知,不禁觉得自己的话语未免有些荒诞了。
“恕我直言,大人,时至今日,我都觉得您的这个推论有些过于耸人听闻了。”
“以帝皇和荷鲁斯的关系,人类之主怎么可能这么冷酷无情……”
“我知道。”
可汗挥了挥手,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他很少这么没有风度。
“我当然知道他们的关系,荷鲁斯在过去的两百年里至少吹嘘了两千次。”
“但我同样了解帝皇,也速该,我了解我那个身为暴君的父亲。”
“他是一个绝对理性的怪物,荷鲁斯与他的感情的确深厚,但是在他对于利益和梦想的追求面前:这点感情什么都不是。”
可汗慢慢的转过身来,他看向也速该,视线中带着一丝嘲讽:对帝皇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