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行动起来!”
“这是原体的命令: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抵达新的驻防区。”
“别问为什么:做就是了!”
“我们现在需要行动,不是语言。”
“快!快!快!!!”
……
坚韧号上的混乱来得毫无征兆。
就算是他,都没有丝毫地察觉到。
当一群全副武装、乱哄哄的死亡守卫战士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的时候,他差点儿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几乎要把枪掏出来。
所幸,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他。
他们只是隔着很远就大声咆哮,要求他把道路让出来,跑在最前方的那几名死亡守卫甚至毫无耐心地把他撞翻在地,后面的人更是连句道歉都懒得说,便像是群饥饿的野猪般乱哄哄地从他面前跑过。
饶是经验丰富如他,也是愣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当他站起了身来,途经转角,走到下一条主干道上的时候,这才发现,这样的场景并非只发生在刚才那群人身上。
整个坚韧号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身穿灰白色盔甲的死亡守卫们成群成群地聚集起来,在走廊上横冲直撞,他们的队列步伐看起来毫无章法可言,像是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被紧急调动了起来。
他亲眼看到数支匆匆忙忙的小队在十字路口狠狠撞在了一起,有些人甚至就连盔甲都没能披挂在身上,他们拖拽着枪械,睡眼惺忪地跟在那些满脸焦虑的小队长身后,脸上的那种茫然看起来和他别无二致。
军团的旗帜被脚步声震落到地面上,却无人拾起,那些躲闪不及的凡人仆役,被蛮横的阿斯塔特战士撞到墙上,有的受了伤,却根本没人去在意,耳旁的通讯平台中杂乱得像是巢都世界的底层市场一样,如同炸了锅般不断奏响着各种各样的声响。
有人在询问,有人在谴责,有人高声呐喊着这一切都是原体的意志,他们只需执行。
他一边贴着走廊墙壁,躲过那些双眼几乎猩红的人群,一边皱着眉头,在通讯平台中不断寻找自己熟悉的那几个声音,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又是那位死亡之主的临时起意。
他对此倒是并不惊讶。
虽然在临出发前,军团下派给他的情报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莫塔里安的作风僵化,是个不喜欢改变的人物。
但这种事情,还是眼见为实为准:军团的情报出现失误又不是第一次了。
据他亲眼所见,死亡之主的性格与情报上说的恰恰相反,他在平日里是个有些一惊一乍的人物,像今天这种毫无征兆的突然命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坚韧号上的死亡守卫,经常受这位基因之父的折腾。
但是,根据这些巴巴鲁斯人的说法,他们的原体以前并不这样:莫塔里安直到最近这段时间才突然变得如此……反常。
罢了,不管如何,死亡之主这次的命令的确对他的行动有好处。
这样想着,他来到了坚韧号的总调度室。
这里是负责整艘舰船监控与调度的指挥中心,坚韧号上每一座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关键之地的控制器都在其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控制住这里,就是控制了整艘荣光女王级战舰的血管与器官。
是掐住了莫塔里安的脖子。
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并倚仗于整个阿尔法军团的全力配合,才得以潜入进来。
门口的扫描仪器僵硬且冰冷,像是巴巴鲁斯上的空气般让人厌恶:他通过检查,得以走进一艘飞船最重要的器官内,可刚进去就看到十几名死亡守卫正在讨论着什么。
有人看见了他,招了招手。
“波波夫,你来的正好。”
那人喊着他现在的名字——一名根红苗正的巴巴鲁斯老兵。
他走上前去,自然有与他相熟的老兵为他讲解现在的困境。
“原体突然下达命令,要求舰上的各个部队立刻更换自己的驻防区:第四连队全部迁往外城区域,其他连队则是按照各自的编号驻守在王座厅附近,现在全乱套了。”
“我们本就在准备接下来的登陆,许多人手都去其他控制区那里帮忙了,本来总控室这里的人手就不够,原体突然甩过来这么大一个任务:尤其是负责王座厅内层区域的分区控制室里还有两个兄弟正在轮休,他们也被人群堵在路上,根本赶不过来。”
听到这里,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作为巴巴鲁斯之主的座舰,坚韧号的区域划分极具古典感:这艘舰船可以极其简单地分为王宫区和平民区。
王宫区,就是以莫塔里安本人的王座厅为中心,辐射出来的一片区域,这里坐镇有巴巴鲁斯之主的私人卫队、他的个人生活区和实验室、还有整个军团中最重要的大殿与广场以及最显赫的一些部门。
同时,这些区域又以其隐私程度和具体功能被划分为内层与外层:那些可以被用来召开集体性活动的公共场合是外层,具有重要作用的顶层部门和原体本人的私人区域,则是至关重要的内层。
至于这艘船上的其他人,包括那些普通的死亡守卫战士和凡人仆役,如果没有原体本人的首肯,是不能踏入王宫区内层的,他们的生活范围被局限在了平民区,也就是所谓的外城区域,那是包含了包括底层甲板在内的大部分舰体空间。
理所应当的,这种阶梯状结构,让所谓的总控制室必须下设好几个分区控制室,才能把控好整个坚韧号的调度工作。
而这其中,最困难的莫过于虽然狭小却极度重要的王宫内层:莫塔里安并不是一个非常和蔼可亲的原体,他亲自设计的围绕着自己王座厅的那些区域,被他规划得非常精巧,也可以说是复杂,针对这里的调度动作很容易出现技术上的失误。
尤其是现在这种毫无准备、整艘舰船都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失误几乎是必然的。
而如果说调度外城区域的失误,还能糊弄过去的话,莫塔里安的眼睛可是绝对不会放过紧挨着他的王座厅的失误: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得知有人要被临时调度到王宫取的内层指挥室的时候,房间里的死亡守卫们才会陷入尴尬的沉默。
而整个调度室的最高长官更是脸黑得像个火蜥蜴一样,他烦躁地揉了揉鼻子,看起来像是要直接点名了。
而就在这时,他直接抬起手来。
“我去吧。”
话一出口,就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他竭尽全力让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以前也被调度到内层指挥室过,姑且熟悉那里的工作。”
“波波夫?”
最高长官看着他,露出笑容。
“你这家伙……好吧!”
得益于他平日里持之以恒的表演——一个热衷于帮助兄弟的老好人,姑且没人怀疑他现在的自告奋勇。
相反,长官还特意走了过来,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兄弟:原体他会体谅我们的。”
“好了,现在大家各就各位:我们得让这艘舰船保持通畅。”
话音刚落,其他的死亡守卫们便迫不及待地走向了他们的工作岗位:他跟着几名将与他暂时合作的巴巴鲁斯人的身后,确定他们面露轻松地松了口气,然后带着他,走向了那座足以掐断莫塔里安气管的调度台前。
值得注意的是,为了防备可能袭击这块重要之处的外敌,整个总控制室下设的各个分区是安置在不同房间里面的:也是为了避免信息交流时可能产生的混乱。
当他被领进那座负责整个坚韧号上最重要防区的控制室的时候,他的大脑和双眼一刻都没有停止工作,不断观察着四周。
他注意到身后的门迅速关上了,据说它们的坚固程度,足以抵挡住阿斯塔特战士手中的任何一种制式武器。
他注意到了整个控制台的布局:控制台正面对着大门的方向,也就是说,工作时的死亡守卫们是背对着大门的。
他还注意到,和他在同一工作室的这几名死亡守卫的腰间虽然别着武器,但他们都没有打开保险,为了避免误伤。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用手抚摸了一下挂在自己腰间的枪:他可没关保险。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则是摸向了自己腰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他的秘密武器。
……
希望大名鼎鼎的【噬生者】病毒,对得起它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
……
“目标出现了!”
“确定么?是坚韧号?”
“百分之百:除了荣光女王,银河中不可能存在第二种如此庞大的舰船。”
“可以确定是坚韧号了,而且它周围的护卫舰船数量……比我们预料的要少。”
“看来情报是对的:莫塔里安在海军舰队的建设方面的确不怎么用心。”
“还是那句老话:他骨子里是个步兵。”
“步兵是不坐船的。”
“据说在大远征的时候,整个死亡守卫的舰队加起来也就只有七十艘主力舰。”
“行了,现在不是科普这些的时候。”
“通知各个舰船,做好战斗准备。”
“记住,我不需要他们杀敌:我需要他们尽可能的拖住每一名死亡守卫。”
“然后,让我们为这个征服者。”
“献上一点儿属于塔兰的热烈欢迎吧。”
——————
“塔兰。”
“……”
“是这个名字的原因么?”
“是这个名字……让我失了分寸?”
莫塔里安端坐在他的王位上,陷入了他人生中经常出现的自怨自艾中。
那道命令刚下达下去,死亡之主就已经感觉到后悔了。
在那股如浪潮一般的、没有任何道理和依据可言的生理冲动褪去的瞬间,死亡之主就反应了过来——他下达了一道多么愚蠢的命令。
他知道,即便他再怎么怀疑乌西里斯:哪怕到了现在,原体觉得他对于第四连长的防备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但他也不应该在现在这个时候下达这种命令。
坚韧号上的所有人都会因为这道毫无依据的调度而乱成一锅粥,如果是在战时,这道命令几乎相当于自杀。
但他不能收回这道命令
原体很清楚:如果他选择现在就收回到命里的话,坚韧号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但其中的隐形成本是难以想象的:朝令夕改带来的不会是明面上的损失,而是更加难以挽回与修补的人心上的漏洞。
反之,如果让命令执行下去,那么他付出的也只是区区几个小时的混乱无序而已。
这不足以摧毁他的军团:或者他自己。
莫塔里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还能感受到那些冷汗的残留——那是刚才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时所产生的东西。
莫塔里安能够感受到,他刚才的那股危机感并非虚无,它依旧存在,只是逐渐地变得淡了很多,淡到无法再干扰原体的思考。
他不确定,究竟是因为他下了一道虽然荒唐但的确正确的命令,让危机感开始消退,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比如说那个刚刚的确萦绕在他的四周、如今却又突然消失,单是想起来就令人生厌的粘稠的笑声。
……等等?
粘稠的笑声?
是那个被他击退的所谓慈父么?
莫塔里安眯起了眼睛:他想到那个曾经试图霸占他的精神世界,总是在他面前以父亲自居的庞大身影,他的声音的确是粘稠的,如同湿答答的沼泽,但与之不同的是,他从来没有发出过如此尖锐的嘲笑声,他的伪装是令人作呕的慈爱之情。
而且……话又说回来?
如此明显的想象:他为什么直到现在在想明白这一点?
他的记忆退步了?
原体前倾着身子,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了疲惫不堪的膝盖上,痛苦地捂住额头。
即便莫塔里安倾尽了全力,想要让自己集中起注意力,但迎接他的依旧是失败。
他的记忆破碎且凌乱,疲惫的大脑更是无法组织起任何成熟的思考,各种各样混杂的信息和思路充斥其间:就好像有一只粗糙病态的大手,正不厌其烦地扰乱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