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那个东西了么?”
“那个救下了提丰的东西?”
“看到了。”
“你觉得那是什么?异形么?”
“不,我觉得像恶魔。”
“恶魔?什么是恶魔?”
“……”
沙罗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还记得在临出发前,原体在向他透露这些秘密时,额外叮嘱的那些话。
他告诉沙罗金:尽管这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客人,注定会成为让人头疼的家伙。
但现在,至少在塔兰,他们还不是暗鸦守卫军团最主要的对手,因此现阶段,知道这些亚空间恶魔的人,还是越少越好,以免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沙罗金记住了这句嘱托。
因此,当他收回视线,看向他那依旧颇为好奇的副手时,这只刚从杀戮场上回来的渡鸦只是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那片糜烂。
“我记得你好像还有工作没完成。”
“啊……没错。”
副手愣了一下,便点点头,明智地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下去。
他当然听出了沙罗金的隐瞒:他的这位长官正在故意埋藏某些对于战争和军团很重要的秘密消息,但他选择了信任。
虽然沙罗金和他的副手踏上塔兰的土地前毫无瓜葛,但他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已经足以让任何一名暗鸦守卫对其心悦诚服了。
如果沙罗金不想说的话,那么没人有权力或者义务,能强迫这位战争英雄说出来。
他的副官同样不会。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亲眼目睹了有多少死亡守卫的骨干,倒在沙罗金的枪口下。
他还记得这位沉默的渡鸦是如何在超过五万名阿斯塔特同时参战的战场上,相隔着整座战场的距离,精准的点杀掉了那名死亡守卫的前线指挥官:并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将每一个敢于接手临时指挥权柄的死亡守卫军官同样一一清除。
直到来势汹汹的第十四军团因为指挥链条的完全崩断,而不得不撤离,放弃了他们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攻城战。
那场守城战被誉为奇迹:几百名暗鸦守卫挡住了数万死亡守卫的围攻。
但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真正能够被称得上奇迹的,只有渡鸦本人。
而也正是有无数的诸如此类,甚至还要更胜一筹的战绩作为铺垫,才让沙罗金在现在的塔兰守军中有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他并非高阶的军官,因为他的才能从来都不在指挥上,从始至终,沙罗金指挥的队伍都没有超过一百人,而且,他的副手才是这支小队的实际指挥者。
但他在战争的作用,却远比一千名精锐的战士更重要:看似军衔不高的渡鸦有着越过任何一名高级指挥官,带领他的部队随时开辟独立战场的特殊权限,他的目标也并非是在战略上弥补军团的劣势,而是在战术上尽可能造成流血与杀伤。
他不负责赢下战争。
他负责摧毁他们的敌人在战争中所拥有的最大的筹码:用他的枪,偶尔还会用剑。
是的,只靠一两次成功的刺杀,改变不了战争的局势。
但当刺杀变得频繁,变得稳定,变得更加具有规律,且同样势不可当时:那它就不再是一种非常规的手段了。
它变成了诅咒,审判,变成了时刻悬挂在每一名敢于走上战场的死亡守卫指挥官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每一次精准的刺杀都在增加它的重量,每一个高贵的死亡案例都在让那些能够活下来的人,愈加清晰的感受到它的剑刃有多么的锋利。
他们将意识到他们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他们将意识到,他们的力量、功绩、荣誉甚至是基因之父都救不了他们。
他们将意识到,只要他们的铁靴还踩在名为塔兰的土地上,那么,那个潜藏在阴影中的渡鸦就将永远的盯着他们,时刻准备用自己锋利的喙爪摘下他们的脑袋。
沙罗金永不停歇。
而更糟糕的是。
沙罗金从未失手。
在过去几个月里,数百次成功的刺杀和数千名死亡手的头颅足以证明这一切。
而现在,在他们身后,那座依旧在熊熊燃烧的杀戮场,同样可以证明这一切。
“……”
在他的副官离开后,总是保持着沉默的沙罗金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身后的狼藉。
他站在一座并不高大的矮丘上,四周尽是尚未挥发的血迹和轰炸后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他亲手创造的死亡的味道,他们拍打在被随意涂抹的动力甲上:黄色的印迹几乎要掩盖不住暗鸦守卫的徽章。
战争打到了这个地步,原本细心准备的伪装如今也只是糊弄了事罢了。
死亡守卫们早已知晓了,他们面前的战壕里还潜藏有第二种对手:虽然沙罗金等人的行动并没有演变为第十四和第十九两个军团进行的战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在私下里对对方手下留情。
提丰不会,沙罗金也不会。
从很久之前开始,这位沉默的渡鸦就再也没有留下过战俘:这次也一样。
他抬起头来,眺望前方,弥散着冲天血腥味的土地与密林占据了大部分视野,而在尽头的伫立着一座山峰,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险峻山脉,而非他脚下的矮丘。
就在几个小时前,提丰和他麾下的五百多名精锐正是翻过了他脚下的矮丘,沿着他眼前的这条密林小道一路前进,准备跨过在他视野尽头的那座山峰,从而袭击隐藏在那座山峰背后的塔兰指挥部。
而在他们前进到一半时,便迎头撞上早已在此等候许久的沙罗金等人。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三个小时。
沙罗金和他的队伍是绝对的胜利者。
渡鸦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过那片在几十分钟前黑的沙路上的土地。
他看到了他的战斗兄弟们,他们重新返回到了这片土地上,正在宛如月球表面般的焦土上费力的寻找着敌人的尸首:死在这里的死亡守卫,很少有肢体完整的,科拉克斯的子嗣只能抓住那些残破不堪的尸块,甚至是从泥土中掏出心脏和肠子,才勉强地清点出他们到底杀死了多少敌人。
提丰带来了五百多人。
也许是他最好的五百多人。
他们几乎全部倒在了这里,成为了数以千计的残渣和碎肉。
当然,导致这一切的,却并非是沙罗金和他麾下的战士。
虽然在现在的塔兰,无论是死亡守卫还是暗鸦守卫中,都不缺少在活捉的敌人后将其活活折磨致死的屠夫:这样的暴行在帝国之拳那里反而更少见,但沙罗金一向注重约束自己麾下战士们的秩序。
这不是对对手的怜悯。
而是他认为,过度沉迷于暴力反而不利于在潜伏作战中保持冷静。
因此,无论是在战斗中,还是在战斗结束后搜捕那些可能生还的敌军时,沙罗金的手下们都会用一颗子弹或者一次挥刀干脆的结果敌人的性命:不会施加暴虐,但也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这是这座战场教会他们的。
沉默的渡鸦眼看着他的战斗兄弟们将死亡守卫们的一块块尸骸堆成了小山,吸引来了无处不在的飞蝇,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难以言喻的腐臭味道:这让他皱起眉,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别的地方,看向那些在日光的注视下显得愈加清晰的迷离。
当然,雾气已经消失了:这股反常的现象本来也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
想到这里,沙罗金摇了摇头。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能够有力地限制死亡守卫们的感官和科技,让他和他的战友们获得了绝对优势的环境改造技术,的确是足以扭转战局的神器:但可惜,这终究不是什么正经的科学技术。
打开名为科技的外壳,其中潜藏的其实是蕴含强大灵能的一次性道具。
而这种道具,也不是暗鸦守卫的专利。
她来自于远东,来自于和科拉克斯之子们极度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那个暗夜军团。
至于其具体的来源,以沙罗金的等级自然是没法搞清楚的:把东西交给他时,他的父亲也只是语焉不详的提及,这是摩根大人与康拉德大人在大远征时期,联合研发的某种实验性道具,因为用途狭小且使用条件苛刻所以没有得到量产。
但是,在这场叛乱的前夕,当远东三国联起手来,一起向他们位于银河南疆的暗鸦守卫盟友发起援助的时候。
比起家大业大,能够毫不吝啬的向科拉克斯输送大量物资的另外两个藩王,午夜幽魂的选择就要少得多:最终,第八军团发原体选择让一批得力的子嗣,带着午夜领主们在过去那些年的【工作经验】,以及诸如此类的【功能道具】,在暗鸦守卫中承担起冷门领域的顾问和教官的职责。
事实证明了,他们的确很专业。
沙罗金之所以能够率领他麾下的六十人对提丰的五百人发起成功的伏击,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午夜领主们提供的经验和道具。
不过,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让这位无所畏惧的猎杀者感到有些担心了。
“查出来了么?”
眼看着又一座小小的尸骸山被暗鸦守卫无意间堆砌了出来,正当沙罗金感慨战争怎么会变成这种模样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他麾下最值得信任的药剂师。
早在伏击结束后的第一时间,沙罗金就委派给了后者一个重要任务。
现在,他来复命了。
“查出来了。”
药剂师点了点头。
“您推测的果然没错,长官。”
“我们的击杀数字。”
“和死亡守卫的阵亡数字。”
“完全对不上:差量实在是太大了。”
沙罗金点了点头。
作为老练的杀手,早在战斗结束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当然很清楚。凭自己手头上这六十多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全歼提丰的大军的,虽然在他麾下的确都是精锐,但那些跟着死亡守卫的一连长走过了整个大远征的军团老兵又会比他们差多少呢?
哪怕有【雾】,还有伏击之便,在沙罗金原本的预想里,他最多也就只能击杀一两百名死亡守卫,逼迫提丰撤军。
但事实远超想象。
当雾气散去,沙罗金看清了他的脚下到底躺着多少具尸体的时候,他瞬间就意识到了战斗似乎掺杂进了某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按照战士们的描述,他们在战斗中只击倒两百多名死亡守卫。”
“这个数字大概是精准的,我们的确只在两百多名死者身上找到了弹孔。”
“至于剩下那些人:他们同样死了,但死亡的方式有些奇怪,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沙罗金注意到,眼前这名身经百战的药剂师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就仿佛他的世界观在转瞬间崩塌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