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问那个自她出生,自她拥有清醒的意识开始,就一直纠缠着她,渴望将她收入囊中的享乐之主,给予蜘蛛女皇的最终印象到底是什么的话。
那么摩根的答案多少会有些出人意料。
对于摩根来说。
色孽并不是敌人:至少不是如同冉丹的或者其余三神那般纯粹的敌人。
同样的,它也不可能是朋友。
它给摩根的感觉有些像帝皇,但与帝皇又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帝皇是一座坚硬且粗暴的机器,他的意志总是不容违背,他的手段总是令人生厌。
但只要你有手段,有智慧,那么即便面对帝皇排山倒海般的碾压,你照样可以在四周的空旷中为自己寻找到喘息之机:人类之主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不在乎。
而色孽,则是一座有些柔软的牢笼。
在最开始,它给你的感觉不会很糟。
它会很懂得距离的,即便是偶尔的骚扰也是如此的礼貌随和,稍微有抵抗,就会毫不留恋的退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即便你再怎么提防它,你的警惕心也终究会伴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点一点地腐蚀个干净。
从不留情面,到下不为例,最终则是必定会发展到【反正不会有什么坏处】。
而当你意识到,你呼吸的空气中已经全是享乐之主的手段,你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都是来自于银宫的嘲笑时,再想要进行挣脱就已经太晚了:牢笼虽然柔软且缓慢,但色孽有的是手段,在将你紧紧捆绑之前,让你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色孽与帝皇不同,它不准备压迫你。
但它也不会给你留有退路,与自由。
帝皇是粉碎,色孽是窒息。
帝皇是用钢铁去鞭策。
色孽是用毒品去逼迫。
帝皇是一个糟糕到了极点,但依旧认为自己是父亲的父亲。
而色孽是一个根本没有感情,却依旧在伪装自己是母亲……的母亲。
是的。
与那位银宫的主人对抗许久之后,这便是黑暗王子在原体眼中的位置。
一个母亲。
一个根本不知道母亲是什么的母亲。
对一位混沌之神来说,这种有些过于平庸的称呼,毫无疑问的是一种耻辱。
但与此同时,色孽的特性决定了,它足以在这种屈辱中找到自己想要的快乐,让它能够继续用这种的亲昵身份,与她心爱的玩物继续这场两百年的猫鼠游戏,并且细细欣赏着这个头衔所带来的反差感。
不过,这终究只是神的一己之见。
对于摩根来说,黑暗王子这种奇特的自我定位,反而给她带来了一种便利。
如果色孽的伪装是一位导师,一个朋友或者干脆是一个敌人的话,那么它在原体心中的威胁程度还要再上升几分:因为这些位置对于摩根来说都是陌生的。
她的确有过很多学生,但她从来没有和其中任何一个建立过稳定的师生关系。
即便是最天才的法比乌斯也只是在身为军团之间的交换生,在远东跟随着破晓者军团一起活动的那几年里,曾在蜘蛛女皇的麾下接受过教导。
同样的,虽然她在原体、阿斯塔特和凡人中都有许多的故交,但摩根也很难称呼自己会是某个人的朋友。
她的那些友谊:无论是阿里曼,凯丽芬尼还是卡西亚,终究夹杂着不少权力、政治和尊卑等级的色彩。
敌人是相同的道理。
蜘蛛女皇不会是某个人的宿敌。
因为与她为敌的人,都活不久。
对她来说。这些身份中或多或少有着她无法知道的盲区:但色孽偏偏绕过它们,选择以母亲的身份与原体相处。
而蜘蛛女皇,真的是一位母亲:这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标签之一了。
在她不足两百年的人生中,有超过一百年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活跃的,而且,她也许还是自银河系诞生以来,拥有最多的【亲生子】的一位母亲了:在此之前,康拉德还拿这个笑话来取笑过她。
所以,虽然她本人没有母亲,但摩根知道母亲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如此,每当色孽戴上名为母亲的假面来进行一场猫鼠游戏的时候,它总会让蜘蛛女皇觉得毛骨悚然。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头疯狂扭曲的血肉怪物,正试图将自己包裹在一张精美却小到根本不能容纳它的皮囊里。
也正是这种过于强烈的反差感。让原体原体每每能从银宫之主那无往不利的甜蜜蛊惑中清醒过来:尽管,双方之间的过于明显的实力差距,让摩根无法一直完美地抗拒黑暗王子的攻势,但从始至终,蜘蛛女皇始终为自己保留了一部分的主导权。
尽管有些时候,它少得可怜,但也足以为蜘蛛女皇留下一些好处了。
而这些好处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
伴随着整整一个世纪的猫鼠游戏,对于黑暗王子能够使用,擅长使用,而且在游戏中喜欢使用的那些招式,摩根已烂熟于心。
很多时候,色孽刚刚动手,阿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原体就可以通过氛围与身后气息的轻微改变,觉察出她在接下来的游戏中需要面对什么样的招式:在此之前,这种预知感曾经帮助过摩根很多次。
但就算是摩根自己都没想到:这种只是能够起到帮助的能力,会在某一天,成为足以救她和她的军团的性命的关键一步。
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她已经被困在黑暗王子的牢笼中了。
……
牢笼。
当她用尽了最后一丝灵能,帮助帝皇完成了整个帝国军队的逃离时:蜘蛛女皇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她与自己基因之父之间的联络曾存在着一瞬间的切断。
真的是一瞬间,就仿佛不经意的眨眼。
哪怕敏锐如基因原体,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极端疲惫后的错觉。
直到凭借着极为老辣的经验,摩根精准的判断出一件事情:在这错觉前后,她与帝皇之间的精神联系变得不同了。
尽管些混沌之神们模仿得很像,但蜘蛛女皇还是能够感觉出来。
那一瞬间的切断是真的,而且,那不是短暂的干扰:亚空间的力量已经彻底的切断了她与帝皇的联络和互相支援的可能性,而在那之后的所谓精神联系,不过是混沌四神用来麻痹她的一种惟妙惟肖而已。
就在原体看破这一切的同时,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伪装已经失去了作用,亚空间也不再继续它们经典的舞台剧了:蜘蛛女皇与帝皇之间的【联系】被彻底消失了,在她睁开眼睛后,望向四周,却只发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在冥冥之中,她能感觉到,在她前方的不远处,便是散发着甜蜜味道的牢笼。
牢笼之外,是破晓者的气息。
而他们同样身处于另一座牢笼中。
但与摩根不同的是:阿斯塔特们还无法看破黑暗王子的手笔,在他们眼中,他们已经跟随自己的母亲离开了科摩罗,正在由摩根所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里,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母亲寻找下一步的出路。
这种信息是半真半假的:摩根和破晓者们的确在科摩罗毁灭前的最后一刻,凭借帝皇的能量逃出了这座城市,但他们并没有前往蜘蛛女皇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中,而是被色孽的牢笼,给困在了半路上。
这里距离科摩罗极近:近到摩根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父亲正在和混沌的战斗。
那是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空间、维度和认知中的一切的黄昏。
摩根能够感觉到,混沌四神之中有三位正在急匆匆的奔赴与帝皇的战场。
颅骨之神离开它的黄铜王座,它的怒吼的亚空间中掀起血与杀戮的怒浪,如从天而降的陨石般砸落到战场上,隔着万千颗恒星便与帝皇之剑狠狠的碰撞在一起,看起来早已对这场战争期待已久。
窜变者的笑声在水晶迷宫中回荡,它看似一直都游荡在战场的最后方,但同时又是第一个对人类之主造成了伤害的伤害:它的魔法看不清轨迹,看不清来源,更看不清其中到底蕴含着怎样的奥秘。
至于混沌慈父,它是最慢的一个,当战争锣鼓已经敲响时,一个臃肿的影子这才满头大汗,匆匆忙忙地来到战场上:它一边嘟囔着应付兄弟的抱怨,一边抓着那根平时用来熬煮汤药的大棍,大踏步的向前,与恐虐同时站在了对抗的最前方。
摩根敬仰着三位神祇的身影,但她很快就发现其中存在一个疏漏。
色孽呢?
它在哪里?
“……”
背后那粗重的呼吸做了回答。
色孽就在那里:自从将蜘蛛女皇小心翼翼的藏进牢笼中后,它就再未离开。
它安安静静的蹲伏在那里,就像是一头并不是非常饥饿的雌狮,正在悠哉悠哉的目睹着在自己面前经过的野兔,它那粘稠的目光在摩根的肩头上流淌着,宛如实质,她的呼吸声扰乱了蜘蛛女皇的发丝,让她的大脑和皮肤没来由的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