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蜥蜴将他们一路上所能看到的每一位无法行动的伤员,无论是阿斯塔特,机械神甫还是驾驶员,甚至是那些为骑士王朝所服务的凡人仆役,都一视同仁的,放置在了他们那脆弱却也尽心尽责的保护下。
将他们放上自己仅剩的载具,或者是临时改造的车辆与担架,又或者干脆是用自己的肩和后背去扛着这些行动不便者:昔日善战的军团无言地前进着,没有人质疑他们这么做是否会造成更坏的影响,也许,他们的思维根本不会产生这种问题。
而从第一个伤员被抬起开始,伏尔甘就静静的走在了自己队伍的最后方。
一方面,这是最危险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原体也在思考中煎熬。
他当然知道,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从宏观角度上来说并非是正确的:无论这些伤员的身份有多么的高贵与特殊,他们都肯定不如一整个阿斯塔特军团更重要,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伤员,让剩下的火蜥蜴们在撤退过程中遭到不必要的损失。
那无论是在帝皇,在原体,还是在帝国的观念中,都不是正确的。
就连那些被救下的人,他们中的不少人同样会认同这种观点,火蜥蜴们不是没有遇见过那些拼死抵抗,不愿意因为自己作为累赘而拖累阿斯塔特的伤员,其中不少人是甘愿把最后一颗子弹对准自己的脑袋,直到火蜥蜴们不得不将他们打晕。
而即便这些人不久后醒来,他们对于身旁的火蜥蜴也只是保持着沉默。
沉默中,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抛下他们,让那些更有可能活下来的人尽可能的离开,才是更好的。
伏尔甘当然也明白。
当每一个步履蹒跚的火蜥蜴战士从他的面前经过的时候,他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抛弃么?抛弃一部分么?
原体看向了前方的帝皇之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的火蜥蜴战士,带着他们肩头上的重伤员成功的离开了科摩罗:即便从现在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伤员在离开,这也是值得传唱一万年的伟大功绩。
然后,他又看向了自己的后方。
那里只有一小部分人了。
一小部分的战士,和伤员,如果让那些战士放下伤员的话,所有人都能在最多五分钟内全部离开科摩罗。
这才是帝皇希望看到的。
最远处的金光始终吸引着原体的目光。
他知道,那是他的父亲,他在一己之力对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物:为了让他的梦想能够延续下去,也为了让他们,他的子嗣和他的军团,能够活着离开。
帝皇会支持他这么做吗?
原体不知道:尽管他的理性告诉他,帝皇当然会斥责他的想法,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却始终在脑海中停留着。
每当有一位战士穿过他的影子,他的理性和他的感性都在激烈的交锋。
每一次,他的嘴唇都在微微抖动,仿佛差一点就要下达那道命令。
那个无情的,正确的命令。
抛下他们。
多么正确的一句话啊:没有任何人会反驳这个命令的,火蜥蜴不会,就连那些被抛弃的重伤员,同样也不会。
他的父亲不会,他的兄弟不会,他们会质疑他为什么不早些说出这句话。
它停留在嘴边,总是呼之欲出,又总是在最后时刻被重新摁了回去。
原体深深地呼吸着,他感觉,自己也许需要再一次思考和衡量:尽管他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尽管每一次都是他自问自答中的最后一次。
但也许,只需要最后一次……
“……!”
霎时间,火龙之主的茫然消失了。
他握紧了战锤,皮肤紧绷,宛如凶神般的面孔上露出了择人而噬的悍勇,最后飞快的转过身来,面向整个军团的后方。
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战吼,就在原体做出了这些动作的同时,队列中那些没有背负伤员的火蜥蜴,已经咬紧了牙关,抓起自己的武器,向原体的方向集结,而那些背负的伤员的则是同样是咬着自己的牙,不惜一切的向着大门的方向前进。
他们没有看向自己身后。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追过来了。
他们渴觉了鲜血的味道,那些伤员的伤口和生命垂危的气息,是最好的引路标。
他们如野兽般执着,如疯子般疯狂。
他们自幽蓝色的维度中现身,用利爪划破了自己面前的阻挠,用那双冰冷的,却又燃烧着嗜血欲望的眼睛,贪婪的注视着严阵以待的原体和他身后的所有人。
剥皮者。
先是一个,两个,一小群。
然后,仿佛无声的召唤被发出,猩红色的瞳孔如饿狼般在阴影中现身。
数十、成百、上千……
每一次呼吸间,围绕着火龙之主和仅剩的火蜥蜴战士的包围圈便愈加浓厚。
那些刚刚被撕裂的尸体上,还尚且包裹着皮与肉的骨架,被捆绑在这些经历了千万年沉睡的冰冷钢铁的身上,嘎吱作响:仿佛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
伏尔甘慢慢的握紧了战锤。
凭着基因原体超人的感官,他知道那最后一批火蜥蜴战士已经快到大门里面了。
但他同样知道:即便逃走,这些疯狂的野兽也可以横跨世界的距离,追杀他们。
一场战斗是不可避免的。
而火龙之主不会逃避它。
也许他的战斗不如安格隆那么耀眼。
但伏尔甘同样愿意为之而流血。
他不是救世主。
但他会尽到自己的责任。
他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原体粗重的呼吸着,当他再次投身于战场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只是短暂的停留在了帝皇和摩根的方向。
在帝皇那里,他感受到了压力。
那是正与恐怖的强敌誓死搏杀的压力。
而在摩根那里,火龙之主感受到了比帝皇那里要更糟糕的东西。
不是压力。
不是血腥。
也不是折磨。
而是沉默:彻头彻尾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