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州牧府邸,幽深内室。
袁逢自秘密会晤何进归来后不久。
炭火在狻猊铜炉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墙壁上巨大的帝国舆图被跳动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白山黑水间的“幽州”与东南的“广陵”、“吴郡”被浓重的朱砂圈点,仿佛渗血的疮口。
袁逢刚脱下沾满寒霜的狐裘,一股带着铁锈与海腥味的冷风便卷了进来。
袁术与袁绍几乎同时踏入,兄弟二人罕见地未曾剑拔弩张,但眉宇间压抑的焦灼与深藏的忌惮,却比往日的争吵更令人窒息。
袁术的锦袍下摆沾着夜露,显然来得急切;袁绍玄色大氅上还带着并州风尘,鹰目如隼,扫过父亲略显疲惫的面容。
“父亲!”
袁术的声音带着难以按捺的急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深植骨髓的阴影在作祟:
“您总算回来了!陆鸣那厮...山海领!他们刚在高句丽崩了牙、流了血,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机不可失啊!”
他几步抢到舆图前,手指带着一股狠戾的力道,重重戳在长江下游:
“庐江!丹阳!这两郡扼守大江南北,与九江成鼎足之势!
只需家族本部再拨我二十万...不!十万精锐!
我定能雷霆扫穴,将其收入囊中!
届时,广陵、吴郡便在我三面铁钳之下!
陆鸣那点残兵败将,休想再在南方立足!
我袁氏也能在孙坚背后楔入一颗钉子,东南半壁,指日可待!”
他的话语又快又急,仿佛要将那盘踞心头的梦魇——广陵海港城那场令他身败名裂、财富成空的资本绞杀,以及陆鸣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彻底碾碎。
“荒谬!”
袁绍的冷哼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袁术的狂热:
“家族本部留守之兵,经渤海调舰、并州用兵,十亭已去七八!
如今固守汝南祖地、弹压豫州各郡已是捉襟见肘!
十万精锐?你当是地里拔萝卜么?”
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转向袁逢,带着沉甸甸的务实考量:
“父亲明鉴!此刻在南方再开战场,非但兵力无着,更会令盟友何进、丁建阳心生疑虑!
我等主力正与曹操、刘备、孙坚三州联军在兖豫一线角力,此乃关乎中原霸业根基的生死局!
岂能因小失大,分兵他顾,自陷左右支绌之险地?”
“因小失大?”
袁术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烧穿袁绍的冷静:
“袁本初!你懂不懂什么叫‘趁他病,要他命’?!
陆鸣那厮是什么人?是异人!你忘了辽东那暴兵如潮、器械如雨的恐怖了吗?
他今日看似崩了牙,焉知不是蛰伏舔伤?
一旦让他缓过这口气,以广陵、吴郡为跳板,再得庐江、丹阳之利,我袁氏在豫州的腹地将永无宁日!
这头恶蛟,必须趁其沉潜之时,打断他的脊梁!”
他提及“陆鸣”二字时,牙关紧咬,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忌惮,远胜于对任何诸侯的敌视。
袁绍眼神一寒,语气却更显沉稳:
“我比你更清楚陆鸣是心腹大患!
迷雾锁国前那闪电破六城的手段,至今思之犹令人背脊生寒!
正因如此,才不能轻举妄动!你以为我不想除之而后快?但方向错了!”
他同样指向舆图,指尖却重重落在东北方向:
“现在的幽州可是最虚弱的时刻!
何不趁此良机,由父亲出面,联合何进甚至许以重利说动保皇派残余或兖豫某些骑墙之辈,共击幽州?
瓜分其地,断陆鸣一臂!此乃围魏救赵,直击其真正要害!
且幽州乃苦寒之地,争夺起来,兖豫那群只知自保的鼠辈只会拍手称快,而非如你攻庐江般引火烧身!”
“放屁!”
袁术气得几乎失态:
“联合攻打幽州?袁本初,你是嫌我们敌人还不够多吗?!直接对山海领开战?
那才真是给了曹操、刘备、张让之流天大的笑话看!
他们做梦都盼着我们与陆鸣这条受伤的疯龙拼个两败俱伤!
届时兖豫联军趁势反扑,洛阳保皇派再落井下石,我汝南袁氏数百年基业,顷刻间便是群狼环伺、风雨飘摇之局!
你这才是将家族置于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