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郡,僮县县城。
虽然刚刚进入深秋,但南方的寒潮却已提前降临。
这座紧邻辽口的滨海小县衙署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也压不住弥漫在堂内的、混合着伤药与血腥的苦涩气息。
曹操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风尘仆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焦灼与一丝强撑的锐利。
他身侧,颍川荀氏的麒麟子荀彧,一身素净的士人袍服,面如冠玉,眼神沉静如深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一切。
他们已在此枯坐半刻,等待此地主人的出现。
脚步声终于传来,很慢,带着一种力竭后的拖沓。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却非陆鸣,而是沮授。
这位以智略闻名山海的首席谋臣,此刻让曹操和荀彧心头俱是一震。
只见他裹着一件厚实的灰鼠裘,却依旧掩不住身形在寒颤中的佝偻。
面如金纸,不见半分血色,几缕灰败的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凄楚。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肋下,厚厚绷带缠绕处,竟隐隐透出深褐色的陈旧血渍,似乎牵动内腑的痛楚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
紧随其后的郭嘉,亦是让人心头一紧。
他比沮授更显单薄,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罩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原本清俊的面容透着病态的苍白与倦怠,两颊却反常地泛着一抹不祥的潮红。
他进门时以袖掩口,一阵压抑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待勉强止住,那掩口的袖口上已留下点点刺目的猩红。
他疲惫地靠在门框上喘息,连行礼的气力都欠奉,只是勉强对着曹操二人微微颔首,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涣散。
“曹州牧...还有文若...久候了。”
沮授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我家主公...染了风寒,尚在静养,实难见客。
此番...由在下与奉孝...代为迎迓,万望海涵。”
他微微喘息着,示意二人落座,自己则扶着椅背缓缓坐下,仿佛耗尽全身力气。
荀彧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瞬间扫过沮授肋下的血渍,郭嘉袖口的殷红,以及两人脸上那绝非作伪的病容与死气。
来之前,他与曹操反复推演,认定山海领所谓的“重创”不过是示敌以弱的伪装——龙骑营建安城下的血固然触目惊心,但神将未陨,根基未伤,以陆鸣之能,怎会真的一蹶不振?
这必是韬光养晦之计!
可眼前这两位的模样,这深入骨髓的衰败气息,莫非高句丽那迷雾锁国一战,山海领付出的代价,远非外界想象的、甚至远超他们自己刻意散布出去的那般惨烈?!
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动摇,悄然掠过荀彧深潭般的眼底。
曹操心中的那点希冀,也如同被这满室的伤患气息和辽东的寒风瞬间冻住。
他这次带着荀彧过来,本想利用荀彧和沮授、郭嘉曾经的同学关系,打打感情牌。
但陆鸣不在,沮授和郭嘉的刻意疏离,明显是不想落人口舌。
他是来求人的,可不是来得罪人的,如此一来,反而不好打感情牌。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拱手沉声道:
“公与先生,奉孝先生,何须多礼!二位抱恙在身,操本不该叨扰。然...”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转为急迫:
“然中原骤变,危如累卵!何进老贼金蝉脱壳,与汝南袁氏、并州丁原勾连一气,三股恶流汇聚,其势已成滔天洪水!
兖、豫、青三州百万军民,已结生死之盟,筑血战之垒,然...然独木难支!
操此来,非为私利,实为天下苍生,恳请陆侯!
恳请山海领!念在同为汉臣,共御国贼,发北疆铁骑,南下驰援!
此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恳切与力量,目光灼灼地投向沮授和郭嘉,仿佛要将这沉甸甸的请托钉入对方心中。
堂内一时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郭嘉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闷咳。
沮授沉默片刻,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丝极苦涩、极无奈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
他缓缓摇头,动作牵扯到肋下伤势,痛得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曹公拳拳之心...忠义可昭日月...授...感佩万分。”他声音虚弱,断断续续,“然...曹公...高看...我山海了......”
“咳...咳咳咳!”一旁的郭嘉猛地又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袖口再次被鲜血濡湿一片。
他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接过了沮授的话头,声音嘶哑如破锣:
“曹公...非是我等...推诿...实乃...有心无力...咳咳...”
他喘息着,指向沮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