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乙巴素粗重的喘息和额头磕碰地面的余音。
反对者沉默了,他们知道乙巴素说的是残酷的真相。
高延优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藻井,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何尝不知这是剧毒之策,他才刚刚平叛了三王之乱。
这等于亲手将高氏王权的缰绳松开,任由地方豪强这头猛兽脱缰狂奔。
但正如乙巴素所言,不饮此毒,立刻就要毙命!
良久,一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决绝的叹息,回荡在大殿之中。
“孤...准奏。”高延优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取代。
既然毒药已备,不妨再添一剂猛药!
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呐喊:“拟诏!诏告天下!”
“其一:凡我高句丽忠勇之士,无论出身门第,皆可自行招募兵勇,组建义军,保家卫国!所募之兵,即为王师!
凡募兵满千者,授都尉;满五千者,授中郎将;满万者,授将军!
统辖本部,听候王廷调遣!杀敌立功,裂土封侯,指日可待!
战后,其军职、封地,孤绝不吝啬!”
“其二!”
高延优的目光扫过殿内,仿佛穿透宫墙,投向那些可能隐世或观望的神级强者:
“凡身负神级武力之英豪,无论过往,若愿投效朝廷,共御外侮,孤必以国士待之!
即刻授予‘镇国将军’实职,掌一军之权柄!
王朝宝库,孤之秘藏,倾力助其突破!
待功成之日,必以王族之礼相待,共享江山!”
最后四个字“共享江山”,如同惊雷,震得满殿群臣心神剧颤!
这是何等疯狂而诱人的许诺!
为了活命,为了拖延时间,高延优算是彻底赌上了高句丽王族的一切。
“诏书,即刻明发全国各郡县!八百里加急!孤要这诏书,一日之内,传遍白山黑水!”
高延优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随即颓然倒在龙椅中,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诏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短短数日,这份裹挟着绝望与疯狂诱惑的诏书,便如同瘟疫般席卷了高句丽尚未沦陷的每一寸土地。
它被张贴在每一座残存城池的告示栏上,被快马传递到每一个尚有坞堡矗立的豪强庄园,甚至被冒险者带入了深山老林。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也是混乱而狂热的。
在那些惊恐未定的城池中。
“募兵!王上诏令,募兵抗敌!杀山海贼,保我家园!应征者,赏钱十贯!有武艺者,优先擢升!”
城门口,临时搭起的募兵点前,嗓子喊哑的文吏挥舞着简陋的布告。
衣衫褴褛的农夫、失了生计的脚夫、破落的小地主子弟、甚至街头的闲汉,看着那“赏钱十贯”、“授军职”的字眼,眼中闪烁着对生存和出路的渴望,排起了长队。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眼神惶惑,手中武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或锈迹斑斑的柴刀。
恐惧与贪婪交织,形成一股盲目的洪流。
在地方豪强的深宅大院和坚固坞堡里。
“快!把所有能拿得起刀的青壮都召集起来!
家里的庄丁、护院,一个不留!
还有依附的佃户,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征发!”
某位大族族长拍着桌子,声音激动得发颤:
“王上许了将军之位!只要凑够一万人,我就是朝廷的将军!
若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劳,这乱世之中,我崔氏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家族的私兵被紧急武装起来,虽然装备比城门口的流民好上不少,但也良莠不齐。
精壮的家丁眼神锐利,而临时征发的佃户则满脸惶恐。
坞堡内一片混乱,铁匠铺炉火日夜不息,赶制着简陋的兵器皮甲。
豪强们眼中燃烧着野心,这是他们攫取兵权、在乱世中崛起的绝佳机会!
而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
“镇国将军?共享江山?哼,高延优倒是舍得下血本。”
一个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身影,摩挲着一柄古朴的长刀,刀身隐隐有风雷之声低鸣。
“山海领...陆鸣...十神将...有意思。或许,是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另一处幽深山谷,一位白发老妪看着手中以特殊渠道传来的诏书摹本,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倾力助其突破...王朝秘藏?老身卡在最关键的一步...或许...是个机缘?
也罢,若那山海贼真能打到王城脚下,老身便去会会那‘十神将’之名是否属实!”
参军潮,以高句丽王都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涌起。
无数股或大或小、良莠不齐的人流,顶着铅灰色的天空,怀着各自的目的——
求生的本能、对赏金的贪婪、对军职的渴望、豪强的野心、乃至隐世强者的好奇与战意。
向着王都方向,也向着那即将成为血肉磨盘的战场汇聚。
白山黑水间,玄鸟铁骑踏碎山河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而高句丽,这个古老的国度,正以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燃烧着最后的元气,试图用人命堆砌起一道脆弱的堤坝,去阻挡那注定要吞噬一切的钢铁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挣扎、野心的躁动和浓烈的血腥预兆,一场更加惨烈和混乱的决战,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