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丽王宫。
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在平壤城的飞檐斗拱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绝望的裹尸布。
昨夜的雨夹雪在琉璃瓦上凝成冰壳,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更添几分刺骨的寒意。
王宫大殿内,青铜兽炉中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自殿门缝隙渗入的、裹挟着白山黑水血腥气的凛冽北风,更驱不散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恐慌。
一份来自北方、染着泥污与暗红印记的加急军报,如同烧红的烙铁,被内侍颤抖着双手呈上了高句丽王——高延优的御案。
“报——!王上!建安、白岩、乌骨...六城!六城尽失!山海贼...山海铁骑...已破我北部六座雄关!正...正长驱直入,直逼王畿腹地啊——!”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破裂,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嚎啕而出,随即力竭瘫软在地。
“噗!”
高延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他身形剧晃,若非死死抓住冰冷的龙椅扶手,几乎要栽倒下去。
那张曾经因平定“三王之乱”而意气风发的脸,此刻惨白如金纸,布满了惊骇欲绝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份军报,仿佛要将其洞穿,又仿佛只看到无尽的黑暗深渊。
“六...六城尽失?”
高延优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这才几日?这才几日啊!五女、国内、丸都无声无息的被山海领给攻陷了?
.....建安、白岩、乌骨居然毫无知觉?
我高句丽赖以纵横白山黑水的天险屏障...竟...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濒死的凶兽,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群臣,咆哮道:
“说话!都给孤说话!山海贼的兵锋已踏碎我朝铁壁,尔等食君之禄,可有退敌良策?!”
死寂。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殿外呼啸的北风,如同鬼哭狼嚎。
大臣们个个面无人色,头颅深埋,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厚重的朝服里。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山海铁骑那摧枯拉朽的破城速度,那连神将都能斩落马下的恐怖武力,早已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百万精锐葬身辽东冰原,那是高句丽经历了三王之乱后最后的国本!
如今举国之力,还能凑齐多少能战之兵?十万?二十万?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更何况...山海领那边,光是闻名天下的神将,十指都数不过来!
黄忠箭射神将的传说,至今仍是高句丽士兵的噩梦。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王上!”一个苍老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老臣乙巴素,这位历经三朝、以智谋著称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深深一躬,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事已至此,国祚危如累卵,臣...斗胆献一策,虽为饮鸩,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高延优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身体前倾,急声道:“讲!快讲!”
乙巴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山海之贼,兵锋太盛,其速太疾!我王畿直属之军,精锐尽丧于前,仓促间难挡其锋芒。
然,我高句丽立国数百载,根基在于地方!
各郡县豪强士族,累世经营,家兵部曲藏于坞堡山林,其数...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请王上即刻下诏,诏告全国:
凡地方豪族,有愿为国效力者,可自行招募兵勇,组建义军!
其族中精锐家丁部曲,必须尽数征调,编入王师!
凡献兵丁达万数者,家主授将军衔,领实职军权,守土抗敌!
献兵愈众,军职愈高,战后论功行赏,裂土封侯亦非不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荒谬!此乃授柄于外,取乱之道!”
一名老臣须发皆张,厉声反对:
“豪强本就拥兵自重,若允其自主募兵,再授以军职兵权......
此战胜负不论,战后我高句丽,岂非遍地藩镇?国将不国啊!”
“是啊!此乃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豪强私兵,乌合之众,焉能抵挡山海虎狼之师?”
反对之声四起。
谁都明白,允许地方豪强自行募兵并授予军职,等于将中央集权的根基彻底打碎,亲手埋下分裂的种子。
这无异于剜肉补疮,甚至可能养虎为患。
乙巴素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浑浊的老眼爆发出惊人的锐利,直视那反对的老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怆的嘶哑:
“饮鸩止渴?是!老臣承认!然不饮此鸩,眼下便渴毙于山海铁蹄之下!
国灭族亡,又何谈日后?藩镇割据,总好过山河破碎,宗庙倾颓!
我等尚有时间周旋,尚存一线生机!
待撑过此劫,驱除外寇,再行削藩收权,徐徐图之,未尝不可!
若此刻连王城都丢了,还谈何将来?!”
他转向高延优,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存亡关头,当断则断!
请王上下此诏书,集举国之力,以人海铸血肉长城,或可阻山海贼于王畿之外,为...为转圜赢得一线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