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苍穹仿佛一块沉重的铁板,死死压在辽泽草原与西安平城之间。
凛冽的寒风卷过泥泞焦黑的土地,带来刺骨的湿冷,也卷起营盘间弥漫不散的浓重气味——汗臭、牲口粪便、劣质油脂的焦糊,还有那早已渗入冻土、却依旧顽强散发、令人作呕的淡淡血腥。
这是第一日惨烈填沟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本该是战鼓喧天、杀声震野的时刻,西安平城下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只有风啸、马嘶、以及营盘中持续不断的、如同蚁群劳作般的嘈杂声。
高句丽那四十万“精锐”的营区,此刻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土木工坊。
高大的原木被粗粝的绳索拖拽着,由成群的士兵喊着号子夯入冻土;兽皮与厚毡被一层层叠加,加固着营墙;简陋的望楼如同雨后毒菇般在营地各处冒起;更多的拒马、铁蒺藜被堆积在营盘外围。
士兵们挥汗如雨,挥舞着斧凿铲锹,不是在打磨兵刃、演练战阵,而是在疯狂地加固、扩建着这座临时堡垒。
他们眼神麻木,动作机械,仿佛只要把眼前的木栅夯得更结实些,就能将那巍峨如铁兽的西安平城和城头上冰冷的箭矢隔绝在外。
自从第一日那场耗去近五万条性命、却只填了半条沟的噩梦之后,高句丽大军就彻底“怂”了。
先锋大将高武的命令清晰而坚决:固守待援!
后续主力大军和那能摧毁城墙的重型攻城器械不抵达战场,绝不再让儿郎们去填那无底的血肉磨盘!
什么试探,什么牵制,统统抛诸脑后。恐惧和巨大的伤亡数字,已彻底压倒了高句丽人本就不甚高昂的战意。
他们龟缩在日益“坚固”的营盘里,只盼着身后的援军能快些、再快些。
城头之上,玄鸟战旗依旧猎猎。垛口之后,山海守军同样沉默如山。
弓弩手轮番值守,目光冰冷地监视着城下那片喧嚣却毫无进攻意图的营盘。
太史慈的惊雷营箭镞寒光内敛,周泰的紫鸾卫刀盾映铁生寒,赵云的亮银枪在晦暗天光下依旧流淌着冷冽的幽光,程昱则每日立于城楼,捻须远眺,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营盘的伪装,看透其下涌动的暗流。
他们没有趁“敌”立足未稳、士气低迷时发动袭营。任凭高句丽人如何“大兴土木”,山海军始终巍然不动,如同磐石,任由浊浪拍打。
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静,反而让弥漫的寒意更添几分凝重。
就在这片看似“相安无事”的僵持之下,完颜部先锋营地的核心地带,那座由厚重兽皮覆盖、图腾柱环绕、守卫森严的大帐内,气氛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灼热,充满了挫败与暴戾的怒火。
帐内篝火熊熊,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本该只在此坐镇的完颜娄室高踞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然而,令人惊骇的是,此刻帐中并非只有他一位神将!
完颜阿骨打、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杲、完颜昌——完颜部威震白山黑水的八大神将,竟如同鬼魅般,齐聚于此!
“废物!一群无胆的鼠辈!”完颜银术可猛地将手中的青铜酒樽砸在地上,坚硬的青铜竟被其指力捏得变形,酒液四溅。
他眼中闪烁着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光,手臂上那道被赵云冰寒枪意留下的无形刺痛似乎又在发作。
“第一天打成那副狗屎样,后面就他娘的把头缩进王八壳里!山海领那些汉狗呢?他们竟然也当起了缩头乌龟!老子带着儿郎们在雪窝子里趴了三天三夜,冻得骨头缝都结冰了,就等着他们按捺不住杀出来!结果呢?屁都没放一个!”
“哼!”完颜宗望狠狠一拍面前粗粝的木案,发出沉闷巨响,案上酒肉震得跳起。
他周身隐有燎原烈火的气息翻腾,仿佛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焚尽眼前的一切。
“汉人狡诈!定是看穿了我们的意图!什么山海神将?不过是一群徒有虚名、贪生怕死的懦夫!连趁火打劫的胆子都没有!只敢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
“懦夫!一群没卵蛋的软脚虾!”完颜杲如同被激怒的暴熊,瓮声瓮气地咆哮,虬结的肌肉在皮甲下贲张,“要是在白山黑水的旷野上,老子一个人就能把他们的破城砸个稀巴烂!现在倒好,像耗子一样缩在里面,让老子有力无处使!”
完颜宗翰面色冷硬如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眼神锐利如刀:
“高句丽那群废物,连当诱饵都当不好!第一仗就把胆子吓破了。山海领更是油滑似鬼,不上钩。阿骨打,希尹,你们这计策……成了个笑话!”
他的话语如同北风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连一向阴沉的完颜昌,周身也缭绕着令人心悸的惨绿毒瘴气息,声音嘶哑:
“三天…白白浪费了三天!圣灵的意志在注视,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