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室并非完全袖手旁观。
他麾下两万谋克骑兵如同灵活的狼群,在战场外围高速游弋。
这些白山黑水间最精锐的射手,在马背上展现出惊人的骑射技艺。
他们或急速奔驰中突然勒马,或绕着弧线飞掠,手中的强弓拉成满月,一支支带着凄厉破空声的重箭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地射向城头的垛口缝隙、瞭望孔,试图压制守军,制造混乱,为填沟的高句丽步兵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城头的回应同样精准而致命!
就在谋克骑兵箭雨袭来的瞬间,城上某个区域总会适时地爆发出更密集、更精准的反击箭幕!
惊雷营的神射手出手了!
他们的箭矢更快、更狠、更准,往往在谋克骑兵刚刚露出射箭姿态时,致命的寒芒就已射到面前。
不断有谋克勇士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他们引以为傲的百步穿杨之术,第一次遇到了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压过一头的对手!
娄室亲眼看到自己麾下几个以箭术著称的猛安在试图与城头对射时,被对方更快更刁钻的连珠箭压制得抬不起头,甚至有人被一箭封喉!
他的脸色,随着谋克骑兵的伤亡和那城头始终沉稳如山的反击,变得越来越凝重,山岳般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惨烈的攻防从晨曦微露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凄凉的鸣金声终于再次响彻战场。
高句丽幸存的士兵如同惊弓之鸟,丢下满地狼藉的器械和层层叠叠的同袍尸体,连滚带爬地向后方营寨溃退。
战场上只剩下伤者绝望的哀嚎、燃烧的攻城器械残骸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被鲜血染成暗红、却只填了不到一半的护城河沟渠,在暮色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昏暗的油灯下,高武一把抓过亲兵呈上的战报,目光急不可耐地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冰冷数字。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肌肉便猛地抽搐起来,一股难以遏制的血气直冲顶门,整张脸瞬间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
“五万?!伤亡五万?!这…这怎么可能?!”他猛地将战报拍在粗糙的木案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羞怒而变得尖利,“填沟进度还不到一半?!废物!一群废物!”
战报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第一梯队(一个时辰):阵亡一万三千余,重伤六千余,近乎伤亡两万。这在他预料之中,首攻之惨烈,他心知肚明。
第二梯队(一个时辰):阵亡八千余,伤万余。
第三梯队(一个时辰):阵亡九千余,伤近万。
第四梯队(一个时辰):阵亡七千余,伤八千余。
总计伤亡:接近五万!其中阵亡者超过三万五千人!
而取得的战果,除了填了小半沟渠,对城头守军的杀伤,战报上的估计寥寥无几,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尤其是后面三个梯队,明明有了前面“趟路”的经验,明明应该更谨慎、更有章法,伤亡却依然如此惨重!
高武无法接受!这不仅意味着他一天就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先锋精锐,更意味着他在完颜娄室面前,在那些野蛮的女真人面前,彻底丢尽了高句丽“王师”的脸面!
他仿佛能感觉到娄室那带着嘲讽和鄙夷的目光正灼烧着他的后背。
“山海…山海领的箭…怎么会这么密…这么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野人涧撤退路上关于山海弓弩恐怖的零星情报碎片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冰冷地刺入脑海。
坐在一旁的完颜娄室,也接到了自己麾下的伤亡和战果简报。
他粗犷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憨直”或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谋克骑兵损失了三百余人!
这数字对于总数两万的精锐来说不算巨大,但意义完全不同!
这些可都是他完颜部真正的勇士,是能在白山黑水间搏杀虎豹的神射手!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城头那些沉默的汉人弓手面前,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
对手的精准、冷静和那超远的有效射程,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不是普通弓箭手能做到的,必然有神射手级别的存在坐镇,而且不止一个!
山海领的底蕴,远比他想象的深厚和可怕。
高武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几乎是吼出来的:
“传令!明日攻城,暂停!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催促后续主力大军和攻城器械,日夜兼程,火速赶来!没有足够的砲石和更多的盾车,不能再让儿郎们去填那无底的血坑了!”
出乎高武的意料,完颜娄室这次没有发出任何嘲笑,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那张如同山岩雕刻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深。
他摩挲着臂甲上那道来自野人涧的、被赵云一枪留下的深刻凹痕与冰寒印记,目光投向帐外西安平城在暮色中隐现的巍峨轮廓,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汉狗”的堡垒,升起了一丝名为忌惮的寒意。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两张同样被冰冷现实和山海利箭深深刺痛的脸。
西安平城下第一日的血,已经让这对貌合神离的“盟友”,真切地品尝到了玄鸟旗帜下那铁与血的恐怖滋味。
试探结束了,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和深入骨髓的警醒。
真正的炼狱,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