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攻下去,精锐就要被打光了!
何进的中军帅帐,此刻弥漫着比战场硝烟更令人窒息的压抑。
沉重的血腥气似乎透过厚重的帐帘渗透进来,混合着将领们身上未干的汗渍与血锈。
巨大的沙盘旁,人影幢幢,却静得可怕,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甲叶无意识的轻微碰撞声。
董卓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肥胖的身躯裹在沾满尘泥的玄色大氅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水肉糜溅了一地。
他脸上横肉虬结,小眼睛赤红,指着刚被军医包扎好肩膀、脸色苍白的华雄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废物!都是废物!连群装神弄鬼的草寇都拿不下!老子的西凉铁骑,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伤亡翻倍!翻倍啊!”
他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代表巨鹿城的木块一阵乱跳。
张济脸色铁青,按着腰间佩剑的手青筋暴起,沉默着,但眼神里是同样的憋屈和骇然。
皇甫嵩端坐一旁,花白的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布满皱纹的脸上如同石刻,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伤亡的、触目惊心的猩红标记,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身边,曹操一身玄甲未卸,倚天剑斜倚在腿侧,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沉静地落在帐中一角,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袁绍的紫袍下摆沾满了泥点,不复往日贵胄的从容,他站在何进身侧,俊朗的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凝重,低声向脸色铁青、肥肉都在微微颤抖的何进汇报着南门的惨状:
“......那金光邪门,刀枪不入,非斩首穿心不可灭,儿郎们措手不及,折损...甚重......”
何进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盘,胸膛剧烈起伏,金甲下的肥肉都在震颤,握着佩剑剑柄的手捏得死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砍人。
帐内气氛凝滞如铅,败军之将的耻辱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金光力士非人的恐怖,仍在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咳.....”一声压抑的轻咳打破了死寂。
面色依旧带着术法反噬后苍白的陈琳,从何进身后谋士的阴影中走出。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将军,此非战之过。此等妖异力士,前所未见,非血肉之躯可硬撼。
据琳所知,太平道虽有秘法激发潜力,但从未有如此规模,如此邪异!
此非寻常‘黄巾力士’,更像是...以邪术强行催生的傀儡!其力虽凶,其势必不能久!”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
“此乃张角妖道穷途末路,倾尽全城信徒性命,燃此妖火!此火炽烈,却必是最后余烬!烧完,也就尽了!”
陈琳的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陈先生所言甚是!”一个沉稳中带着悲悯的声音响起。
刘备排众而出,他一身简朴的皮甲上犹带血污尘土,面容疲惫却眼神温润坚定,对着帐中诸人抱拳:
“备观那些力士,双目空洞,状若疯魔,已失人魂,仅凭一股凶戾之气支撑。
此绝非正道,必是张角兄妹行那灭绝人伦的邪法,以全城生灵为祭品,强续巨鹿残喘!
此等邪术,必遭天谴,亦必不能持久!
此非其强,实是其垂死之哀嚎!
我等当以雷霆之势,击其虚脱之时!”
曹操的目光终于从角落收回,如同冰冷的刀锋般扫过刘备悲悯的面容,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冷峭的弧度。
他没有看刘备,而是转向帐中核心的何进、董卓、皇甫嵩三人,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陈孔璋、刘玄德,皆洞若观火。此等邪兵,耗费必巨,绝非无穷无尽。
张角若早有此术,何至于坐视其弟张梁战死,坐视其数十万核心力士消耗殆尽?
必是孤注一掷,行此绝户之计!此非底牌,实乃回光返照!
其力竭之时,便是巨鹿城崩、张角授首之刻!”
“桀桀桀......”
一阵如同夜枭般阴冷的笑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曹操的话音。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董卓身侧的李儒,缓缓抬起他那张苍白阴鸷的脸。
他细长的眼睛扫过陈琳、刘备、曹操,最后落在脸色各异的三大巨头脸上,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洞悉阴谋的自信:
“诸位高论,儒深以为然。然,儒更敢断言一点——代价!此等逆天邪术,必有我等尚不可知的、更为惨烈的代价!诸位将军请看——”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沙盘上代表巨鹿城的区域:“城中信徒千万,若人人皆可化为如此力士,以其凶威,早已倾巢而出,踏平我等营盘!何须困守孤城,坐待消耗?”
他目光森冷,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入人心:
“能转化多少?十万?二十万?此便是极限!
转化之后,能存续多久?一日?半日?此便是代价!
此术必是以万千生灵魂魄精血为柴薪,燃此片刻凶焰!
柴薪燃尽,邪火自熄!
太平军在这个时候,行此绝灭之法,已是自断根基!
此刻,非但我等要打,更要快打!狠打!加大力度去打!
不给其丝毫喘息补充‘柴薪’之机!
要像磨盘碾米,昼夜不停地碾!
将城中最后一点能烧的东西,连同那病榻上的张角老妖,彻底碾成齑粉!
若等其缓过气来,再行一次此等邪祭...嘿嘿,诸位将军,还想再填多少儿郎性命进去?”
李儒的“代价论”与“碾磨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帐中所有人心底那丝被恐惧掩盖的狠厉!
董卓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铠甲哗啦作响,小眼睛凶光爆射:
“好!文优此言,深得吾心!他娘的,管他是人是鬼,老子就不信耗不光他!明日!明日老子亲自督战,西凉健儿,不死不休!”
皇甫嵩布满风霜的脸上,锐利的目光与曹操深沉的眼眸短暂交汇,缓缓颔首,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邪术终有尽时。既已见其底牌,便当以泰山压顶之势,破其根基,绝其柴薪!明日攻城,老夫东门,必倾尽全力!”
何进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细小的眼睛扫过董卓和皇甫嵩,最终被李儒那阴冷的目光刺得一激灵。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锵”的一声狠狠插在沙盘中央的巨鹿城模型上,剑身兀自嗡鸣颤抖,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好!明日!三军齐出!不分昼夜!给老子砸!撞!爬!杀!”
他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恨意与对功勋的贪婪而扭曲变形: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妖法硬,还是我百万大军的刀更利!传令!各部休整两个时辰!今夜子时埋锅造饭!丑时集结!卯时初刻——”
“总攻巨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