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柳毅,到了生死关头,骨子里的贪婪依旧支配着他残存的理智。
“守住财货!守住马匹!那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亲卫营,给老子护住车阵!!”他挥舞着腰刀,声音因恐惧和贪婪而扭曲变形,嘶哑地命令身边最精锐的死士去守护那些沉重的辎车。
这愚蠢的命令彻底葬送了他最后一丝逃命的机会。
战争瞬间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复仇!
两股黑色的铁流以无可阻挡的锋芒凿穿了仓促结阵的辽东军。
哀嚎声、兵刃断裂声、战马倒地声、辎车被撞翻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黄金级战马惊惶地冲撞践踏着自己的主人,沉重的辎车更成了阻碍溃逃的死亡陷阱。
一个时辰?不,甚至不到半个时辰,柳毅那看似庞大的队伍便已濒临崩溃,像被铁锤反复砸击的沙堡,迅速坍塌、溃散。
当浑身浴血的柳毅被亲卫死命护着退到一处背靠巨石的小土坡时,他环顾四周,心胆俱裂。
身边只剩下不足百骑的亲卫,个个带伤,眼神绝望。
而土坡之下,如同墨色潮水般的玄甲骑兵已将他们重重围困。
为首一人,缓缓摘下覆面,露出一张苍白却英挺如刀削的脸庞。风霜刻痕犹在,眉宇间的悲愤已化作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
那双眼睛,如同寒星,穿透弥漫的血雾,死死钉在了柳毅脸上。正是——常山赵云!
“赵...赵云!!!”柳毅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发出野兽般的尖叫。
他认得这眼神,那是阳仪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旗号,什么试探,对方早已锁定了他,只为复仇而来!
他带来的财富、战马,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引诱他踏入死路的诱饵,是祭奠山海英魂的陪衬!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但求生的本能,或者说一种扭曲的武者尊严,让柳毅在绝境中生出一股疯狂的戾气。
他知道在劫难逃,索性豁了出去。
“赵云!!!”他猛地推开身边搀扶的亲卫,拔出沾满血污的佩刀,刀尖直指坡下的白袍将领,赵云虽着玄甲,但在柳毅眼中,那仿佛仍是辽东军营中惊鸿一瞥的白袍。
嘶声咆哮,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背主之贼!可敢与某阵前决死?!若你还是个带把的爷们儿,就放下大军,与老子单挑!赢了你取某头颅!输了...某也认命!敢不敢?!!”
激将!赤裸裸的激将法!
在万军围困之下,这是柳毅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拖延片刻,或许能死得稍微“体面”一点的方式。
赵云静静地坐在青骢马上,冰冷的眸子注视着坡上状若疯虎的柳毅。
他明知道这是对方临死前的挣扎,是困兽最后的狂吠。
但看着那张沾满山海同袍鲜血的脸,听着那刺耳的“背主之贼”的污蔑,一股沉寂已久的、属于武者最纯粹的怒火,在他胸中轰然点燃!
这血仇,不仅要用计谋和兵力来报,更要用手中的枪,堂堂正正地了断!为那些枉死的579名英魂,也为洗刷泼在自己身上的污水!
“如你所愿。”赵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与残存的厮杀声,如同寒冰坠地,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威严。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高览和欲上前围杀的山海骑兵。
“锵!”
龙胆亮银枪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炸开一点极致的寒芒。赵云驱马,缓缓出阵。
青骢马迈着沉稳的步伐,踏过满是血污和尸骸的战场,如同踏过一条通往祭坛的血路。
山坡上,柳毅看到赵云应战,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疯狂和一丝扭曲的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刀柄,不顾一切地咆哮着,从坡顶猛冲而下!刀光带着他最后的力气与绝望,劈头斩向赵云!
“死——!!!”
面对这亡命一击,赵云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刀锋临头的刹那,他胯下的青骢马猛地一个侧滑,如同鬼魅般让开刀锋。
与此同时,他身体微微后仰,握枪的右手却闪电般向前递出!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撕裂败革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柳毅前冲的身体骤然僵住,脸上的疯狂瞬间定格,转为一种无法置信的空洞。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咽喉。
那里,一截冰冷、修长的亮银枪刃精准地贯穿而过,只留下一点殷红的血珠,顺着完美的枪刃血槽缓缓滑落,滴落在染血的冻土上。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惊艳绝伦的一枪是如何刺出的。
极致的快,极致的准,带着对力量无与伦比的掌控力,也带着积郁已久的、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龙胆枪轻轻一抽。
柳毅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污和尘土的泥浆。
那双眼睛至死都圆睁着,凝固着恐惧、不甘和一丝彻底的了悟——他终究没能逃过这宿命的裁决。
赵云收回龙胆枪,枪尖斜指大地。
一缕殷红的血线顺着银亮的枪刃缓缓流淌。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仿佛压着整个幽州大地的苍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大仇得报的快意?有,却并不酣畅。
更多的是深沉的悲怆,是为那五百七十九条枉死性命的哀悼,以及对过往那个“辽东赵云”身份的最终告别。
血债已偿,前尘已了。
山风中,他那染血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仿佛裹挟着辽东的风雪、望平的冤屈、一路奔逃的疲惫,以及手刃仇敌的血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他眼中的冰冷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复归一片深邃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洗尽铅华后的坚定,是对新主与新路的确认。
“打扫战场。”
赵云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收敛阵亡弟兄遗骸。收拢惊散的战马,一匹都不可少。至于这些......”
他目光扫过那些倾覆的辎车和散落的珍宝,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登记造册,封存待运。”
他翻身下马,走向柳毅的尸身。动作沉稳地割下那颗曾构陷忠良、屠戮同袍的头颅。
鲜血染红了他的手甲,他却毫不在意,将其高高举起,对着阳信城的方向,也对着辽东那片埋葬着山海英魂的土地,更对着清河大营那运筹帷幄的身影,沉声宣告,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开:
“山海之仇,今日——血偿!”
复仇的狼烟散尽,只留下遍地狼藉和风中呜咽。
赵云收枪,拭血,转身,动作连贯而沉静。
他翻身上马,指挥着麾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那撒遍原野的十万匹黄金战马。
每一匹价值连城的“踏火驹”被牵回,蹄间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下明明灭灭,如同无数点祭奠亡魂的烛火。
一个沉重的时代,随着柳毅的授首,彻底画上了句点;而常山赵子龙,也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完成了与过去的诀别,龙胆亮银枪的锋刃,自此只为新的方向而闪耀。